偶尔从姜辞盈零碎的只言片语里,听到关于虞家的零星消息,她都会下意识回避,假装不在意,可心脏总会骤然一缩,泛起绵长酸涩的疼。
她清楚两人早已隔了山海与岁月,再也回不到纯粹无忧的少年时光,却还是无法彻底放下那段耗尽真心的爱恋。
虞、孟、黄、容四家世交,祖辈交好,盘根错节的人脉将几家人牢牢绑在一起。
黄知梦的姑姑黄嫣,是孟泠春的母亲,亦是裴斯让的嫂子。裴斯让自幼随母改姓,几人从小同在一个圈子长大,抬头不见低头见。
虞安生打记事起,就总跟在她身边。
旁人眼里张扬莽撞的少年,唯独对她格外细心。
幼时的黄知梦身子孱弱,常年服药,药物里的激素让她身形臃肿,和同龄女孩截然不同。
孩童的恶意总是直白又刻薄,嘲笑与议论从未断过,她因此极度自卑,习惯性缩在角落,敏感又怯懦。
每一次被指指点点,每一回被刻意排挤,永远是虞家兄妹第一时间站出来。
虞徽音会叫嚣着告老师,他会皱着眉赶走起哄的人,会把护在身后,会笨拙地塞给她糖,闷声告诉她:“别理他们,一点都不好看。”
他的喜欢,从小就明目张胆。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虞家三公子偏心黄家小姑娘,只有她自己不敢接。
那时的她,囿于臃肿的身形与满身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那样耀眼热烈的少年,面对他隐晦的示好与偏爱,只能一味躲闪、装傻,把心动死死藏在心底。
日子熬到初二那年夏天。
长久调理过后,她的身体渐渐痊愈,不再需要长期服药。
借着去往外婆家避暑的由头,整整一个暑假,远离熟人圈子,作息规律,身形悄然抽条。
昔日臃肿的轮廓慢慢褪去,身形舒展,眉眼长开,等暑假结束重回众人眼前时,全然换了一副模样。
再见虞安生的那一刻,少年整个人都愣住了。
从前怯怯胖胖的小姑娘,清瘦白净,眉眼温婉,气质干净柔和,褪去了所有阴郁与笨重,美得猝不及防。
可惊艳过后,虞安生第一反应不是欣喜,却是满心担忧。
他皱着眉拉住她,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与认真,反反复复追问,怕她为了变好看刻意节食,甚至胡乱揣测她是不是做了伤害身体的抽脂。
在他眼里,她好不好看从来不重要,健健康康,才是头等大事。
那份笨拙又赤诚的在意,彻底击碎了她多年的胆怯。
就是那个夏末,晚风温柔,蝉鸣渐弱。
虞安生攒了数年的心意悉数摊开,郑重告白。
这一次,黄知梦没有退缩,没有回避,轻轻点了头,应下了他的喜欢。
没有轰轰烈烈的桥段,只有水到渠成的心动与双向奔赴。
他们就这般在一起,从懵懂初二,牵手走到兵荒马乱的高三。
校园同行,朝夕相伴,他护她安稳,她予他温柔,年少的爱意滚烫又纯粹,是两家人心照不宣的默许,也是所有人都看好的年少情长。
梦境温软又酸涩。
黄知梦眉头微蹙,怀抱书本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那时的他们,以为岁岁相守轻而易举,以为喜欢就能抵过所有世俗,以为彼此会是彼此的余生。
谁也没料到,年少莽撞一步踏错,一场风波平地而起,流言、枷锁、家族纷争接踵而至。
昔日双向奔赴的美好被碾得粉碎,她远走南洋,他困于故土,一本《德伯家的苔丝》,成了那段少年爱恋最后的遗物。
窗外依旧夜色沉沉,雨气未散。
她在异乡的长夜浅眠,梦里全是那个护了她整个童年、爱了她整个青春的虞安生。
旧人旧事,温柔又锋利,轻轻一刮,便是不住的心疼。
黄知梦低头看着茶几上,孟泠春方才留下的椰子水渍,淡淡的清甜气息漫在空气里,一瞬间,记忆猛地扯回那年闷热的夏日午后。
阳光炙烤着整片篮球场,塑胶地面泛着发烫的热气,五彩斑斓的球鞋摩擦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的呐喊混着聒噪的蝉鸣,燥热得让人心头烦闷不已。
她独自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场上奔跑的人影,浑身都被暑气裹得发倦。
就在这时,安生穿过喧闹的人群朝她走来。
少年刚下场,额角沾着薄汗,校服袖口随意挽起,手里紧紧攥着一瓶冰镇汽水,瓶壁凝满冰凉的水珠,在烈日下泛着清透的光。
他走到她面前,脚步轻轻,没说多余的话,只是沉默着弯腰,将那瓶冒着寒气的汽水稳稳递到她掌心。
两人指尖无意相碰,冰凉的触感骤然传来,浅浅一碰便匆匆错开,却让她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闷热的风掠过球场,少年眉眼干净,带着少年独有的青涩温柔。
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又细碎的小动作,一瓶解暑的汽水,就像一阵晚风撞进心底,悄悄揉碎了夏日的燥热,藏起年少里小心翼翼、无处安放的悸动。
时至今日,再看见相似的水渍,那场篮球场的晚风、微凉的汽水,还有少年温柔的瞬间,依旧清晰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