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季星醒来后,喝了很多水。
季家上下终日来的阴郁压抑一扫而空,老管家甚至安排了仆役换新灯笼,颇有几分张灯结彩过大年的意思。
这消息随风声传去祠堂,季承德颤颤巍巍从竹席上爬起来,喜极而泣:“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在健仆的搀扶下,季承德一瘸一拐地奔向楚苑。
季星坐在床榻间,背靠床柱。文瑾端了碗,用勺子喂他喝糖水。陆玄坐在屏风旁边的锦榻上,依旧行端坐正,不苟言笑,目光沉沉地垂落下来,似乎陷入沉思。
季星一边张嘴喝水,一边眼也不斜地盯着陆玄,把他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视线落在那张与归尘一模一样的脸上,想说点什么但又不太敢,纠结了半天,憋出一句:“归尘…你为什么回来?”
陆玄头也没抬道:“本王不叫归尘。”
“……”季星一激灵,默默移开视线,是啊,连眼神都变了,也不会再看他,不像归尘那样,即便季星不去看他,也知道归尘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在他身上。他是归尘唯一的家人和朋友,却不是二皇子陆玄的。
他们之间,别若云泥。
意识到这一点,季星难免伤感,心里好像空落落地缺了一块,但又无处言说那份不安和难过,他亲手送走了归尘,要他恢复记忆,回到他该去的地方。眼下这景况,也是他咎由自取。
不如不醒来。季星自嘲一笑,从文瑾手里把碗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喝得太急,呛住了喉咙,一阵痛咳,捂嘴的帕巾取下来,隐约能见血丝。
文瑾吓坏了,连忙轻拍季星后背给他顺气,季星怔怔看着白色帕子上的血丝,呼吸于他大病初愈的身体而言,有些困难,他说话也很慢,断断续续地:“我好像只是睡了一觉。”
醒来后,身体就变得很累。
王大夫进内室为他拿脉,脉象稳定不少,还是有些虚浮,眼下也不能直接用人参之类,季星的身体虚不受补,得慢慢将养着:“这些日子,少爷就莫要操劳了,事情都交给下面人去办吧。”
季星谨遵医嘱,点了点头:“好。”
他抬起头,对面的视线悄然划走,季星心念微动,又望向端正坐着的陆玄,对方盯着屏风,侧颜线条紧紧绷着,神色非常严肃沉闷的样子。
——的确是个很无聊的人,和传闻中一样。
季星心里有些发怵,也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作为归尘的事,但记得也没什么好,毕竟归尘说过,他不是兔儿爷。送他离开那天晚上的亲吻,大概只是瞬间的意乱情迷。
他喜欢归尘,但不代表归尘会喜欢他这样的废人。
更何况,归尘已经不在了。连季星想向他确认,那天晚上昏迷前,归尘只是一时激动,还是与他两心相同,都无从谈起。那道灵魂淹没于不见光的黑夜,就像他不可见人的心思一般。
归尘已经走了。
季星瞪大双眼,有些出神。
陆玄忽然站起身,季星闻风望向他,顷刻意识到两人身份不同,挣扎着要起来行礼,被陆玄免了:“躺着罢。”
“多谢殿下。”季星规规矩矩地说:“月前多有冒犯之处,乃因不识殿下金贵之躯,若殿下责罚,季星一力担之。”
“王大夫说了,”陆玄负手背对他,呼吸有些沉重,“不与你计较。他是本王的救命恩人,本王答应了他。”
“…是,谢殿下大恩大德。”季星咽下心头苦涩:“病躯不便相送,殿下便早日回安京罢。”
陆玄拂袖,什么也没说,走了。
直到他的轮廓在屏风后都消失不见,季星才恋恋不舍又落寞地收回视线。
文瑾就在旁边看着,不出意外将一切收入眼底,她一直觉得季星和归尘关系很好,亲如弟兄,但女儿家细腻,那份情谊中更多出的一丝眷恋,文瑾却比任何人都敏锐地察觉了,她默默放下糖水碗。
面前放了小炉子,文瑾就着紫砂锅熬银耳雪梨,香味一阵阵飘出来。季星卧在床榻间发呆,隔三差五叹气。
“少爷,要是喜欢,不如直接告诉他,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归尘的心意。”文瑾倾向于打直球,她舀了一碗热汤,搁在旁边纳凉,笑嘻嘻地说:“我觉得二殿下人挺好的,少爷如果问他,他肯定会回答你。”
季星错愕,没想到文瑾就这么青天白日地说出来了,瞬间,苍白的脸都浮上酡红,赧然扭捏半晌,干脆也不躲躲藏藏了,顺着她的话道:“但我总觉得,归尘已经不在了,我看殿下的眼神就知道,他与归尘完全不同。”
“嗯…”文瑾挠头:“但是本质上讲,归尘与殿下不就是同一人么?或许归尘就是殿下隐藏在心中的那个自己。”
“啊…”这种说法,有些虚无缥缈了,季星也搞不太清楚,但要说归尘走了吧,陆玄还活着,且返京中途赶回槎舟;要说归尘还在么,二殿下却明确地否认了,他不叫归尘。
文瑾鼓励他:“问问呗。”
她把银耳雪梨汤端给季星:“我听老管家说,殿下不会在槎舟停留太久,待训练了临时组建的民兵,就要动身返回安京。他很忙,没空在槎舟久留。听说宣威军在东南吃了败仗,朝廷发了好大火气,更加苛待他们。”
季星垂眸沉思:“那二殿下一定心急如焚。”
“是啊,毕竟是二殿下一手带出的亲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