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屋内的各种陈设全部换掉了,季星用过的东西、沾满血的床单被褥,全部拿去烧掉。
昏迷不醒的少爷躺在柔软的羊绒被子里,依旧面无血色,倘若不是心脏还在跳动,真像一具残存着破碎美丽的尸体。
屋子里依旧弥漫着药草气息,万幸没有发病时那隐约的病臭,说明季星的情况相比较刚从阳梧回来那晚,已经稳定了许多。只要他想活下来,也许有朝一日,他就能再次掀开眼帘。
只是那时,归尘已经不在了。
陆玄在他身旁坐下,试了试季星的额头,没有发烧,一切都很平静,呼吸虽然微弱但胸口的起伏依旧在持续,他就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天方夜谭》摆在旁边,陆玄走之前翻开了一页,没有看完便随手搁在旁边,现在那一页还摊露着,讲一盏能实现愿望的神灯的故事。
陆玄瞥了两眼,只觉得的确是妄想怪谈,只是鬼使神差的,把书拿起来,默默翻完。
然而在槎舟,没有实现愿望的神灯,只有危在旦夕的四镇和一睡不醒的少爷。
陆玄无心读书,沉默地坐在那里,直到王大夫进来,吃了一惊:“殿下,一回来便赶到这里么?”
脸上还有灰,满脚尘泥,衣服还是走的那天的穿着,唯独那双眼睛在连日疲劳作战后,依旧神采烁烁。
“嗯。”陆玄随口问:“他能醒吗?”
提起这个,王大夫就伤感,他用湿布浸染药水,然后敷在季星身上,包裹住几处关键经络,然后检查了季星心口的青紫病气,又拨开他的眼皮,检查他的眼球,视线依旧涣散无光,没有任何意识恢复的苗头。
“不知道。”连王大夫也不敢打包票:“三年前,少爷就…就想追随蘅夫人。”
“罢了。”陆玄制止他,王大夫噤声,不再多说。
两人合力帮季星擦了身子,然后陆玄抱起他,由王大夫将药喂入季星嘴里,勉强算是灌下去一些。王大夫又借着药水施针,季星心口的病气眼见有收缩之势。或许他的情况是好转的,就是他自己不愿意醒过来。
王大夫看着季星在沉睡,忽然想起波斯人带来的西洋故事,便与陆玄闲聊:“殿下听说过沉睡诅咒的故事吗。说是西洋小国有一位公主,被巫师下了诅咒,必得到他人真心之吻,方可复生醒来。”
“……”王大夫回忆起三年前的季星,茫然无依,形影相吊。孤独地缩在楚苑里,被不理解他的人们抛弃、诬陷、鄙夷……却在三年后,以一往无前的死志,救下了这些曾经或多或少伤害过他的人。
“裴时谨裴大人年少那件事,兴许是个误会。”王大夫喃喃说:“三年之前,少爷还订了隔壁凌仙杨家姑娘的娃娃亲呢,那姑娘很好,与少爷自幼便相识,郎才女貌很般配。”
陆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季星他……
“他并非断袖。”陆玄沉声续道。
王大夫就是这个意思,生怕二皇子殿下误会季星好意,闹出裴时谨那样的笑话,季星经不起再一次的摧折了,不能叫他身后名都布满脏污。
王大夫只想以自己的方式,尽全力为季星说好话:“殿下,倘若少爷真的醒不过来,人死啊,犹如灯灭,往日种种,便皆归往日,让它过去了吧。有什么苦、怨、不满,便都随着人死,盖棺定论。”
“少爷心中有大义,私以为足够将功补过。”王大夫腰背佝偻,弯身作揖:“请殿下看在季星少爷豁出性命救槎舟的份上,莫要计较他有眼不识泰山、引您做楚苑奴仆的事了。”
“……”陆玄看着季星,半晌,沉声道:“你是本王的救命恩人,本王自当听你一言。”
“多谢殿下。”王大夫颤颤巍巍地坐下。
“去休息。”陆玄又说。
王大夫熬得头发都白了,此刻形容枯槁,已是勉强爬起来为季星换药。
他推辞道:“殿下去歇着,这里由小人来操劳。”
“不必。”陆玄态度强硬,说一不二:“睡好了,再过来。”
“……”王大夫拗不过,陆玄也没有伤害季星的意思,否则也不会在病发那天晚上,冒着被传染的风险,衣不解带地照顾病危的季星。他想了想,起身告辞,去隔壁歇下了。
这天晚上,和众人吃了一顿饭,安排了阳梧救济的事,又换下衣服洗过澡,陆玄便再次回到楚苑内室,烛火摇曳,他躺在屏风旁边的锦榻上,无心看书,睁着眼睛盯天花板,一扭头,便能瞧见季星安详宁静地躺在那里,像王大夫故事里的睡美人。
如果要真心之吻才能醒来——
陆玄伸手捂住眼睛,荒谬之谈。
夜里,有声声虫鸣,屋子里安静得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陆玄转身侧躺,正对着季星的床榻,少年蜷缩在棉被中,没有痛苦、没有烦恼与忧愁,毫无知觉地睡着。归尘被迫陷入昏迷时的痛楚,竟在夜色氤氲下漫上陆玄的心头,那是一种预见到别离的、撕心裂肺的疼痛。
明明才互诉心意,下一秒却是生死离别。
他是归尘唯一的朋友和家人。
陆玄坐起来,幽夜中,轻轻叹息:“倒也算救了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