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每天都第一个打卡下班，风雨无阻。

周二，五点零一分，她第一个冲出了公司大门。

周三，五点整，打卡机的声音还没落，她的人已经站在了门口。

周四，四点五十九分——她提前一分钟收拾好了包，站在打卡机旁边等着，秒针一过十二，手指立刻按了上去。

然后她每天都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感走进公司——眼下的青影越来越重，脸色越来越差，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设计部的小林在吃午饭的时候跟同事嘀咕了一句：“你们有没有觉得市场部那个新来的实习生，最近看起来好累？像好几天没睡觉一样。”

“有吗？”同事想了想，“我看她每天下班跑得比谁都快，不像累的人啊。”

“也是……可能是加班干别的去了吧。”

没有人深想。除了陈念一。

陈念一注意到苏晚，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的原因——而是因为她最近也在用一种反常的方式度过这段时间。

周一之后，陈念一做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用工作把自己淹没。她决定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离开。她决定用满满的日程把自己塞满，不留一丝空隙——不留一丝让她胡思乱想的时间。

她对自己说：只要我够忙，就不会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于是周二的早上，她七点四十分就到了公司——比保洁阿姨还早。周三，她七点半就到了。

周四，她干脆七点就到了，站在公司门口等了二十分钟，等行政来开门。

员工们被老板这突如其来的“勤奋”吓到了。

“老板最近怎么了？”

“不知道啊……周一磕到头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

“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

“你少看点恐怖片。”

但陈念一不在乎员工们怎么议论她。她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处理完设计方案就看报表，看完报表就写策划，写完策划就去楼下买杯咖啡继续干——她甚至开始看一些以前懒得看的行业报告，把“下季度的战略方向”之类的大题目翻出来研究。

刘半夏路过她办公室的时候，看到她桌上堆着的那摞文件，表情变得很微妙。

“你是受了什么刺激？”他问。

“没有。”陈念一头也不抬地说。

“你上次这么用功……还是你刚创业那会儿。”

“那不是挺好的吗？老板努力，公司才能发展。”

刘半夏看了她几秒，没有反驳。但他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人受刺激之后有两种反应——一种是拼命工作，一种是拼命逃避。有时候这两种反应看起来一模一样。”

陈念一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

但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始移动。

而与此同时，夏野也在观察着陈念一。

她观察了整整三天。

周一，陈念一在公司待了八个小时——反常。

周二，陈念一早上七点四十就到了公司，晚上六点才走——更反常。

周三，陈念一七点半到公司，七点才走——非常反常。

周四——夏野早上七点十分到公司的时候，发现陈念一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

夏野站在自己的工位前，手里拿着那对刚到货的黑色护腕——她本来想今天送给陈念一，感谢她帮自己注册了购物账号。但她看到陈念一办公室里亮着的灯和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

她沉默了几秒，把护腕放回了自己的抽屉里。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目光不自觉地投向那扇门的方向。

她在想——陈念一到底怎么了？

不是因为案子。周末那个自习室的案子已经处理完了，后续交接给神职事务所收尾，短期内应该没有新的任务。不是因为公司的事——刘半夏说了，最近的业务一切正常。

那她为什么突然把自己埋在文件堆里？

夏野不是人类，对人类情感的复杂程度了解得并不透彻。但她有一种直觉——陈念一在逃。

逃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就这样看着陈念一把自己逼到极限。

她需要一个帮手。

她在人类世界里认识的人不多。公司里的同事除了陈念一，她最熟的大概就是刘半夏——但刘半夏是陈念一的师父兼好友，她不可能去找他打听陈念一的私事。其他人……她几乎都不怎么说过话。

除了一个人。

沈棠。

那个在公司团建的时候追上她、问她“你有没有发现你看老板的眼神不太一样”的女生。那个说话温温柔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但眼神里总带着一种“我已经看透了一切”的光芒的女生。

夏野想起沈棠那天在民宿楼下对她说的那些话——“你有没有发现，你看老板的眼神不太一样？”

“我建议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你自己到底怎么想的。”

那时候她觉得沈棠多管闲事。

但现在——她开始觉得，也许沈棠真的看出了什么。

周四的中午，夏野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问问沈棠。

她推开椅子站起来，朝着设计部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快得像怕自己一犹豫就会转身回去。

她在设计部的那片开放式工区里找到了沈棠。

沈棠正坐在工位上吃午饭——一份看起来是自己带的便当，有菜有肉有米饭，还配了一小盒水果。她一边吃一边在看手机，表情很专注，像是在追什么剧。

“……沈棠。”

沈棠抬起头，看到是夏野，有些意外。

“夏野？怎么了？”

夏野站在她的工位旁边，表情有些不自然。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沈棠看着她那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心里已经猜到了六七分。她放下筷子，用一种温和的语气问：“有什么事吗？坐下说吧。”

夏野沉默了两秒，然后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想问你一件事。”夏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常见的迟疑。

“你说。”

“陈念一——”夏野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她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沈棠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一只发现了猎物踪迹的猫。

“为什么这么问？”

“她这几天……不太对劲。”夏野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但沈棠能听出那层平淡之下的担忧，“她每天早上很早就到公司，晚上很晚才走。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除了看文件就是开会，连午觉都不睡了。”

沈棠认真地听完，然后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你担心她？”

夏野握着膝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是我的签约对象。她有状况对我来说不是好事。”

“哦——”沈棠拖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长音，“只是因为这个？”

夏野没有回答。

沈棠也没有追问。她笑了笑，合上了便当盒的盖子，然后用一种“既然你来了我就好好跟你聊聊”的语气说——“你知道我平时在公司里是干什么的吗？”

“设计师。”夏野回答。

“那是我的职位。但我还有一个隐藏身份——“沈棠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我是公司的恋爱军师。”

夏野愣住了。

“我们公司里，谁在跟谁暧昧，谁在追谁，谁失恋了心情不好——我基本都知道。”沈棠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大家谈个恋爱、闹个矛盾，都会来找我聊聊。所以我对于'人心'这件事，还算有些经验。”

夏野的耳朵开始泛红。

她隐约预感到沈棠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根据我的观察——”沈棠往前倾了倾身，压低了一些声音，“老板最近的状态，很像是感情困扰。”

夏野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什么……感情困扰？”

“这个嘛——具体的我不知道。”沈棠笑得很温和，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像是在说“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但如果你想知道她到底怎么了——你应该直接去问她本人。”

“……我问了。她不说。”

“那就换一种方式问。”沈棠说，“不要问‘你还好吗’——这种问题谁都会说‘我没事’。你要问她——‘你最近在躲什么？’”

夏野怔住了。

“……躲什么？”

“嗯。”沈棠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从容，“一个人在正常情况下不会突然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除非她在逃避什么。老板以前从来不在公司待到那么晚，现在突然天天泡在办公室里——说明她在逃避某个让她不安的东西。”

她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夏野心跳漏拍的话——

“你觉得……她在逃避什么？”

夏野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握紧的手上。

她在想——陈念一在逃避什么？

周末之前，她们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暗房里，她砸开墙壁冲进去救她。路灯下，她帮她包扎伤口。回家的路上，陈念一问她童年的事，她第一次对别人说起弟弟和养母的事。

那些事情之后——她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变坏了。是变得更近了。近到让夏野开始期待每天见到陈念一。近到她开始不自觉地关注陈念一在干什么、吃了没有、睡得好不好。近到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想象没有陈念一的日子了。

这种感觉，她以前从来没有过。

她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但她知道，如果陈念一在逃避什么，她希望能帮到她。

“……我不知道。”夏野最终说。

她的声音有些不稳。

沈棠看着她那副难得露出的局促模样，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但她的表情依然保持着温和的微笑。

“这样吧——”沈棠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中午有空吗？我约了几个朋友一起吃饭，你一起来。我们边吃边聊。”

夏野抬起头，有些犹豫：“……你的朋友？”

“放心，都是好人。“沈棠笑着说，“而且——她们对你的印象都很好。”

夏野没有立刻答应。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

沈棠差点当场欢呼出来。

十五分钟后，公司附近的一家小炒店里，沈棠、陆蔓、周小棉和夏野四个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旁。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酸菜鱼、小炒肉、蒜蓉空心菜和一碗番茄蛋花汤。沈棠特意多点了一份招牌的糖醋排骨，说是“给夏野补补”。

陆蔓和周小棉都知道夏野是和沈棠一起来的，但她们不知道沈棠为什么突然约她们一起吃饭——直到沈棠在桌下用手机给她们各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的内容只有七个字：“夏野想请教感情问题。”

陆蔓看到消息，筷子差点掉到桌上。她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超乎寻常的镇定表情把筷子重新握好，然后抬起头，面带微笑地看着夏野——但那微笑里藏着一种只有周小棉才能读懂的兴奋。

周小棉的反应更直接——她的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然后迅速合上，低头扒了一大口饭，用吃饭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

饭桌上的气氛安静了几秒。

夏野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米饭，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是来问沈棠关于陈念一的事的，但沈棠叫了另外两个人来，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聊自己的心事。

沈棠看出了她的不自在，主动打破了沉默。

“夏野，”她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跟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说话，“你不用紧张。这两位——“她指了指陆蔓和周小棉——”是我在公司里最信得过的朋友。我们之间的谈话，不会传出去的。”

夏野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我不是不信任她们。”

“那你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棠没有催促她。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夏野碗里，然后自己也夹了一块，慢慢吃了起来。那动作像是在传达一个信息——不急，你慢慢想，我在这儿等。

过了好一会儿，夏野才开口。

“陈念一最近——一直在躲着我。”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