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一在办公室里睡了一个午觉。
说是午觉,其实也就睡了四十分钟——她心里惦记着那些还没处理的文件,睡也睡不踏实。但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浅灰色的,很薄,叠得整整齐齐地搭在她的肩上。
她愣了一下,拿起毯子看了看——不是她自己的。她的办公室里没有这种颜色的毯子。
她想了想,唯一的可能是——夏野在她睡着的时候进来过。
陈念一握着那条毯子,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毯子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清清爽爽的,和夏野身上那种山林般的气息不太一样——但又让她觉得熟悉。她把毯子叠好,放在椅背上,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过来。
但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整个下午,陈念一都待在公司里。
这不是她的风格——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平时能在办公室里坐满三个小时就属于超常发挥了。通常上午来公司转一圈,处理完紧急事务就溜了——有时候是去见客户,有时候是回家画图,有时候是“有私事要处理”(其实就是出任务)。公司里的人早就习惯了老板神出鬼没的作风。
但今天不一样。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打开电脑,一份一份地翻看各部门提交的方案和报告。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影。茶水间里传来同事们接水、聊天的声音,空调的送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的心静不下来。
她看着方案上的某一行字,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在路灯下的画面——夏野帮她扣安全带,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近到她能闻到那股清冽的、像雨后山林一样的气息。近到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彻底失去了节奏。
她用力地甩了甩头。
看文件。看文件。
她翻到下一页。上面写着一行标题:“关于第三季度新媒体渠道推广的策划方案”。
她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但她的脑子里想的却是,夏野今天穿的那件黑色夹克还挺好看的。
她烦躁地把方案放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陈念一,你到底怎么了?
她试图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时的混乱——周末经历了那么危险的战斗,人在生死关头容易产生情感依赖,这是有科学依据的。她学医的,她懂。这叫“应激状态下的情感混淆”,是一种正常的心理防御机制。过几天就好了。
对。过几天就好了。
她拿起笔,在方案上批注了几行修改意见,又翻到下一页。
然后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夏野早上做俯卧撑的画面——干净利落的短发微微晃动,手臂的肌肉线条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她把笔“啪”地拍在了桌子上。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她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深呼吸了几次。然后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打开手机,翻出相册里之前存的男明星舞台照,盯着看了十秒钟。
——看,帅哥。你喜欢的类型。阳光帅气,笑容灿烂。
她把手机放下。
——没感觉。
她的心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默默地把手机翻了过去,扣在桌面上。
——完了。
她想。
下午的时间在一种奇异的煎熬中缓慢流逝。陈念一看完了一份方案、改了一份合同、回复了七八封邮件——工作效率大约是平时的六成。剩下的四成,被她用来和自己的大脑做斗争。
到了下午四点半,她站起来,端着一个空水杯走出办公室,假装去接水。
实际上——她的目光在办公区里搜索了一圈。
夏野不在。
她的工位空着——电脑屏幕暗着,椅背上搭着那件黑色夹克,桌上的文件码得整整齐齐。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陈念一收回目光,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我找她干什么?我只是出来接水。仅此而已。
她端着水杯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而此刻的夏野,正站在公司楼下的快递柜前。
她刚刚收到一个包裹——是她在网上买的运动护腕。她研究了好几天才学会怎么用手机购物,现在终于收到了第一件自己买的东西。她拆开包裹,拿出那对黑色的护腕,在手上试了试——大小刚好。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的方向。
——不知道陈念一醒了没有。
她握着那对护腕,在楼下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回去。
下午五点整。
打卡机发出清脆的“滴”声——下班时间到了。
陈念一坐在办公室里,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椅子滑动的声音、收拾东西的声音、相互道别的笑声——像是有一个无形的开关被打开了,整个办公室的气氛从“工作的沉闷“瞬间切换成了“放飞的自由”。
她忍不住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特别的身影——
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生,几乎是踩着五点整的秒针冲向打卡机的。“滴”的一声响过之后,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然后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公司大门——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步伐里透着一种纯粹的快乐。
陈念一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感慨。
——现在的年轻人,对下班真是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热爱啊。
她转头问刚好路过的刘半夏:“刚才第一个打卡走的人是谁?”
刘半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哦,那个是新来的实习生,叫苏晚。上个月刚入职的,在市场部做数据分析。”
“苏晚……”陈念一在脑子里搜刮了一下这个名字,没有太多印象。公司五十来号人,她不可能每个人都记得很清楚。
“怎么了?”刘半夏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她下班跑得真快。”
刘半夏看了她一眼,表情意味深长:“老板,你知道你平时几点走吗?”
“……”
“你平时不到三点就走了。你今天待到五点,大家才觉得奇怪。”
陈念一被噎了一下,无言以对。
刘半夏也没多说,端着茶杯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不过你今天能待这么久,说明身体还行。那就行。”
陈念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了一下。
刘半夏就是这样的人——嘴上不饶人,但每一句话里都带着关心。他跟了她三年,从她还是个刚转行学设计的新人一直到现在,见证了这家公司从三个人发展到五十个人的全过程。他从来不叫她“陈总”——只有在正式场合才叫,平时都是“老板”或者“诶”。
她认识刘半夏的时间不算最长,但他是她最信任的人之一。
她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公司大门的方向——那个叫苏晚的女生已经消失在门口了。
陈念一没有多想。
她转身回了办公室,准备收拾东西下班。今天在公司待了整整八个小时——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创下了她近三个月来的最高纪录。
她把文件收进包里,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路过办公区的时候,她看到还有几个员工在加班——设计部的小林在改图,技术部的小王在敲代码。她走过去,敲了敲小林的桌子。
“还不走?”
小林抬起头,有些意外:“老板您还没走?”
“正准备走。“陈念一说,“你也早点走,别熬太晚。”
“我把这张图改完就走——快了快了。”
陈念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点个外卖吧,公司报销。”
小林眼睛一亮:“谢谢老板!”
陈念一摆了摆手,走出了公司大门。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城市傍晚特有的味道——汽车尾气混合着街边小吃摊的烟火气,说不上好闻,但让人感到熟悉和安心。
她站在公司楼下,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虽然没有做什么体力活,但那种“强迫自己坐满八小时”的精神消耗,比出一次任务还累。
她伸了一个懒腰,感觉肩膀上的肌肉终于松了下来。
她拿出手机,想叫个车回家。
然后她看到了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夏野。
她点开。
“我帮你热了牛奶在茶水间。你出来的时候记得喝。”
发送时间:下午四点五十分。
陈念一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她今天下午一直待在办公室里,没有去过茶水间。所以她根本没看到那杯牛奶。
她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低头打字:“看到了。谢谢。”
发送。
她想了想,又追了一条:“你已经回去了?”
夏野很快回复:“嗯。在健身房。”
陈念一看了一眼那个回复,忽然觉得——夏野真的在努力适应人类的生活。她学会了用手机,学会了发消息,现在连健身房都自己找好了。
她收起手机,没有叫车。而是在路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了公司旁边的那条街——那里有一家奶茶店。
她决定买一杯奶茶犒劳自己。
——至于减肥的事,明天再想吧。
而此时此刻,苏晚已经坐上了去往星光商场的公交车。
窗外的景色从高楼林立的商业区逐渐变成了低矮陈旧的建筑群,街道两旁的商铺招牌也变得越来越稀疏。公交车在一个站牌前停下,苏晚下了车,沿着一条种着老梧桐树的街道走了大约五分钟,星光商场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就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
这个商场确实有些年头了。
它的外观还保留着九十年代的建筑风格——米白色的瓷砖外墙,蓝绿色的玻璃幕墙,入口上方挂着“星光商场“四个红色大字。招牌上的灯管有几根已经不亮了,导致“星“字的上面少了一横,看起来像是“生光商场”。
苏晚第一次来的时候还吐槽过这个招牌。但来过几次之后,她觉得这反而是这个商场的一种特色——不新,不潮,不精致,但有一种老派的踏实感。
她推门走进了商场。
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日光灯在工作,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地板是那种老式的白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裂纹,被深色的污渍填满了。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嗒、嗒、嗒——听起来有些孤单。
电梯指示灯亮着。她按了一下上行键,电梯门缓缓打开——轨道发出不太流畅的“嘎”声,像是一扇很久没有上过油的铁门。
她进了电梯,按了五楼。
电梯缓缓上升。
每一层停靠的时候,电梯门都会打开一条缝——然后外面是黑洞洞的走廊。声控灯没有亮,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从安全出口的玻璃窗透进来的一丝昏暗的天光,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然后电梯门又缓缓关上,继续上行。
苏晚觉得有一点点奇怪。
她来过好几次了,以前好像没有这么……安静。虽然这个商场一向人不多,但至少一楼那家奶茶店还会放音乐,门口偶尔有人进出。但今天——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空置的建筑。
但她没有多想。
五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潮牌室的招牌就在前方不远处——“潮阁”两个大字,用冷白色的霓虹灯管弯成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SNEAKER & STREETWEAR”,在昏暗的走廊里散发着冷淡的白光。橱窗里摆着几双限量版球鞋和联名潮玩,看起来和普通的潮流买手店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