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院长见我面色淡然,又无奈轻叹摇头:“想来你并不知晓此事,我也是一位父亲,我懂得林老先生的心情,也明白做父亲的苦心。你聪明,上进,课业优异,说实话,并不需要我有半分关照。”
“可近日来,有不少同学天天到我跟前声讨你,更有甚者,极力请愿,要求学校对你做退学处置的,说你言语粗鄙,行事张扬,实在有辱校风。”
说完,他看了我一眼,见我没有反应后又道:“学校自然不会听信这些片面之词,草率处置。但是若卿,同学之间是不是该和睦相处?你愿意为他人打抱不平,这说明你是个心怀正义的好孩子,可我们也可以采取温和的手法打抱不平嘛,不必闹得双方都难堪,是吧?”
我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于院长,他无奈,再次低叹一声。
“方同学那边,倒是不曾有反应,并未出面追责。至于学校这边,几经商议后,我们决定让你撰写一篇检讨书,公示三日,以平众议。”
长久的沉默后,我开口:“我爹知道么?”
他点头:“林老先生说,尊重校方一切决议。”
“我也尊重他的决定。”我无情无绪,淡然回应。
“你这孩子......”
于院长正要再行规劝时,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若是正义之声需要沉默,那便是世道良心沉沦之时。”
“沈先生?”于院长闻言,已站起了身。
我回头,见沈城轩站在门口,不免诧异。
他迈步入内,辞色俱厉,神色凛然:“一所高校育人,重在立德立心,可倘若一所学府一味纵容愚昧偏见,压抑正义之声,逼迫心怀公道之人闭口缄默,那教育便失去了它最根本的意义与初心。扼杀良知,漠视真理,纵容狭隘。我想,这并非贵校的办学之本吧?”
于院长面露尴尬,一时语塞,没有作言。沈城轩敛去厉色,途径我身旁时,笑望了我一眼,随即主动从容伸手,与于院长礼貌交握。
“于院长,久仰,我叫沈城轩,也是此次本校校董会的成员。”
于院长愈发感到意外,连忙抬手回礼。
“关于对林同学的处置决议,还望贵校与院长能够再三斟酌,审慎考量。”沈城轩笑意温和,语气却满是不容置喙的笃定,客气疏离,让人无从拒绝。
于院长顿感为难,沉默片刻,松口道:“既然沈先生都如此说了,校方定会重新审议的。”
沈城轩与我并肩走出学院楼,走到一株夹竹桃树下,他驻足停步,垂眼望我:“现在有好一点么?”
我抬眸迎着日光,朝他笑笑:“现在好多了,方才的事多谢你。”
他望着我,眼睫低垂,伸手拂过我的额角,动作轻,声音也轻:“难过的时候可以不用笑的。”
我顿住,不着痕迹地收回笑容。
“你在怨你父亲,对么?你在和他赌气。”
他一语道破,通透直白,我满心诧异,只能干笑一声道:“如此明显么?”
“若卿,告诉我,和我聊你的感受,好么?”
我缓缓仰头看向他,就这样撞入一双清明温润的水眸里。周围静谧无声,纷乱褪去,不曾听见我溺水的呼唤。
我低下头,看向别处,缓缓开口道:“其实我时常觉得矛盾,我理解他,却又不全然理解。他的爱似乎总是带着刺,可走近了瞧,那刺偏偏是柔软的。我想怨,又舍不得怨;想伸手,又不敢伸手。”
沈城轩眉心皱得厉害,他轻轻伸手搂住我,将我圈在怀里。
“世人大多不懂如何爱人,并非无心。不肯宣之于口的爱,也是爱,只是容易叫人惑而不辨。我们无从苛责旁人爱的本领,一个人的处事心性,皆是半生阅历与宿命造就,而那些从前的经历,也原非他自己所能抉择。你无需有所为,只管接纳这份心意,体会其中热忱便足够了。”
我靠在他的肩头,听着他的温声劝慰,释然良多。
“至于那些流言蜚语,你无需自证,该自省的不该是你。”他抬起温热的掌心,捂住我的双耳,“你就这样捂住自己的耳朵,不想听那便不听。迫不得已之时,左耳进,右耳出好了,不必入心。”
沈城轩偏头,故作轻松地向我示范,我眼眉一弯,忍不住失笑出声。
“总算笑了。”他凑近些许,语气认真,“实实在在地笑了。”
他揉了揉我的发顶道:“稍后校董会还有要务处理,阿浩就等在校门口,我让他先送你回家可好?”
“好。”
注:
〔1〕“人头畜鸣”,出自《史记·秦始皇本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