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怎么样，这都是为了你。你看我辛辛苦苦忙了半天……”

“怎么了，不情愿了？不情愿可以滚啊？”

成燃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一直执着于激怒自己。可是她自己也很累了，累了一天了。而他只是坐在轮椅上，什么也做不了。于是还是把药剂递过去给他，没想到他伸手就打翻了。杯子掉到地上，成燃就眼睁睁地看着玻璃炸开，自己也接不住。她有些恼了。心里想着，这怎么自己还不吃药，还要人哄着呢？

于是耐着性子，又收拾了一遍。成燃想着，我这还得忍多久，这样我根本没有时间做自己的事情，我服侍一个病号就是我的下半辈子了吗？突然有点泄气，有点绝望。想到姥姥总是笑盈盈地鼓励自己，又给自己打了气。

再一次冲好了药剂，递过来又缩回去手了。

“你怎么就不能好好吃药？”

“吃了也没有用的。”

“你不吃你怎么知道呢？医生的话怎么不听呢？”

“你亲耳听到医生说了吗？不过是管家跟你说的，我根本就治不好了。你嫁过来不就是服侍我的吗？就这么点耐心？受不了可以走啊！”

成燃本不是能言善辩的人，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反驳。难道真的治不好了，只能做个残疾，想一下，他不是比自己更可怜吗？

“怎么了？同情我吗？”

“不是。”

“药拿过来。”

成燃听到这句话以为他改变心意了，于是高兴地把杯子递过去，谁知道他挑衅一般，轻轻松手，杯子再次掉落，玻璃碎了一地，汤药也溅得到处都是。

“你干什么！”

“如你所见。”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你为什么跟我过不去？”她终于崩溃了。看着她哭泣的样子，他很得意。

“你就是为了钱嫁进来的吗？这么点苦吃不了吗？”

“我什么苦都能吃，但是不是被你侮辱和折磨。”

“我不觉得我侮辱了你。这些只是你为了得到你想得到的要付出的代价而已。”

“我想得到的？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想得到什么？你有问过我想要什么吗？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怒吼出来宣泄了她内心的委屈，眼泪不顾一切地流出来，伴随着她的鼻涕。她只是一把抹了，一边控诉，“我告诉你我想得到的，我想好好上个大学，从学校顺利毕业；我想我姥姥身体好一点，可以再撑几年让我好尽孝，这就是我想的。你非要说我想要钱，那也没错，有了钱，我才有机会。可是到现在，我们的婚姻不过是父辈商业的牺牲品罢了，我得到过一分一毫的好处吗？”

“我从嫁进来那天开始，就要应对你们所有人的刁难，每个人都在看着我出笑话，都想在我头上踩一脚，你看到有人关心过我吗？他们阳奉阴违，阴阳怪气，凭你的智商你看不出来吗？不，你看不出来，你就只是关心你自己而已！自私！”

“什么？”

“我说你自私，自私鬼，你只看到你自己受伤了，难受了，你要所有人围着你转！围着你转又怎么样，你以为你的腿就能好吗？”

“不用你操心。”

“不用我操心，你以为我在干什么？我学着注射，熬药，看医嘱说明，我为了我自己吗？我为了讨好你，让你赏赐我点零花钱吗？”

他看着崩溃的成燃，突然就冷静下来了，心里想着，也许对她的折磨到这里就该够了。

“不要哭了。”

“你说不哭就不哭吗？我让你吃药的时候你吃吗？”

“我吃。”

她停下来啜泣着，有些犹豫。钱冰说，“我保证这次我吃，不再摔东西了。”

成燃想，谁让他是病人呢，再忍忍吧。

如此折腾了三回，最后终于肯把药喝下去了。成燃眼圈红红的，时不时啜泣两声，感觉自己平静下来了。她看着面容可怕的他，盯着他的眼睛，问道：“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可是你不是想问吗？”

“那我问了，你不要生气，你看我，其实我不管怎么样，都要触及你的痛处，给你吃药也好，给你上药也好，哪怕是在你身边走来走去，你看到也会心烦吧？”

“你想问什么？”

“他们都说你是难得的人才，有着过人的智慧，我的问题是，你有没有静下来心来考虑过未来。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听我说完。我知道我没办法和你感同身受，我记得史铁生他青年瘫痪，可是写作是他的救赎。他也曾经暴怒无常，摔东西，无法理解命运给他的难题。我想问你，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折磨我如果会让你心里好受些的话，我倒是也理解，但是对你身体的恢复没有半点好处。你家有钱，也有权势，请好的医生没问题，找好的医院没问题，就算是真的，我说假如，就算是真的，你的腿真的没办法站起来了。你的头脑呢？你的智慧不会因为腿伤就没有了吧。”

他觉得自己能够听他说完这番话，已经很神奇了。

“我不知道你的理想是什么，不知道你将来想做什么，可是之前那个叱咤商场的奇才，不可能是一个没有抱负的人。也许这个时候正是你养精蓄锐的机会呢？”

钱冰很久都没有说话，成燃觉得说得已经够多了，便住了嘴，然后收拾好房间，再给他上药。她看到了他脸上的，腿上的所有的伤疤，深吸一口气，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乱乱的。反而是他好像一直很平静的样子。她以为自己能够触动到他的，看起来也没有什么效果。上完药，夜已经很深了，她说：“其实我也挺惨的，你看我连自主恋爱和婚姻的权利都没有，这可是二十一世纪。我还没有到法定结婚年纪，就被迫结婚了，还得说是自愿的，甚至被人家说是高攀的，不知足的。我挺羡慕我姐姐的，甚至是嫉妒了。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她想嫁人就可以嫁，她不想嫁就可以拿我做替补。好事从来都不会轮到我。我的愿望就是脱离出那个家。”

成燃很诚恳地看着钱冰，对他说：“我看过了你伤疤，所以我把我的伤疤揭开给你看。”

“你不担心我践踏在你的伤口上，给你的伤口撒点盐？”

“我信任你。”

“凭什么？”

“凭你这两天虽然折磨我，可是并没有真的看不起人。凭你在家人面前维护我。我这两天其实一直在想，高智商高情商的人，尽管不一定高素质，但是一定能权衡好利弊，你我之间，并不存在利益冲突，相反，我们可以携手，互相帮助，不管是说谁的能力更大或者付出更多，我们并不是彼此的敌人。”

钱冰有点诧异，这不是一个单纯没脑子的小女孩。

“其实也可以说，我比较单纯，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是可以相信的。”

钱冰笑了，“能意识到自己单纯，也算不是太蠢。”

成燃也露出了微笑，她知道自己成功了。不过也做好了钱冰会反悔，会变化无常的心理准备。“只要做最坏的打算，一切情况都还是乐观的。”

之前因为都有外人，要做出一副夫妻的样子，如今没有外人了。成燃说，“我今晚可以睡客房吗？”

“你睡客房怎么照顾我呢？”

“就在隔壁，你叫我一声就行，我能听见的，而且这房子隔音挺一般的。而且我睡觉很轻，一点点声音就会醒的。”

说完她打了一哈欠，眼泪从眼睛里挤出来了。她的确是累了一天，又哭了很久。钱冰在考虑要不要继续折磨她的时候。她就道了晚安，出去了。

“有意思。”

钱冰自言自语以后，也合上了眼睛，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