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
她记得这个日子。记了一辈子。
那天上午的日头还算好。正月的太阳软绵绵的,不暖也不冷。她在屋里看账。翠屏研了墨,又把手炉里的炭换了新的,搁在她手边。这些日子翠屏格外仔细——自打知道她有了身孕,手炉的炭每隔一个时辰就换一回,茶壶里的水也不让凉。
她已经四个来月了。肚子微微隆起来了一些,隔着棉衣看不太出来,可她自己摸得见。前两个月害喜厉害的时候什么都吃不下,这阵子好了些,胃口渐渐回来了。王妈换着法子给她炖汤——鸡汤、鱼汤、猪骨汤,变着花样。她都喝了,没有挑。
鹤卿月初进了一批松江棉,账还没对完。她一手翻账册一手拨算盘——算盘珠子噼啪响,翠屏在旁边研墨。窗外头有人在放鞭炮——正月里还没出十五的劲儿,隔壁巷子的小孩玩得闹。
鞭炮声一阵一阵的,远远地传进来,在屋里嗡嗡地响。
她拨到一半。指头停了。
小腹里有什么东西绞了一下。
不是胎动——月份还不够大,她没感觉过胎动。是绞。像有只手在肚子里面攥了一把。那股力道来得突然,不重,可很尖锐——像一根针从里面往外刺了一下。
她皱了下眉。放下算盘。按了按肚子。
过了一息。又绞了一下。比第一下重。
她低头看了一眼——裙子上没有什么。可那股疼从小腹里一阵一阵地涌上来,间隔越来越短。像潮水。一浪赶一浪的。
额头上冒了汗。手心也潮了。
"翠屏。"
翠屏抬头。"大小姐?"
"去叫王妈。"她的声音还稳——她使了劲儿才稳住的。"再让春桃去请孙大夫。快。"
翠屏看了看她的脸。脸色白了——不是苍白,是那种从里面白出来的白。嘴唇都没了颜色。
"大小姐您怎么了?!"
"去。"
翠屏扔下墨条跑了。脚步声在廊下噼里啪啦地响。听见她在院子里喊了一声"王妈——",嗓子都劈了。
她一个人坐在桌前。手撑着桌沿。额头上冒了一层冷汗。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账册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印子。
又一阵绞痛。这回比前面的都厉害——像有人拿刀子在小腹里划。她弯下腰去,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牙齿咬住了下嘴唇,铁锈味在嘴里弥散开来。
身下有什么湿了。
她低头。裙子上洇了一片深色。是血。
颜色很深——不是月事的那种暗红。是鲜的。还在往外渗。
她的手开始抖。不是冷的——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漏,她拦不住。她伸手按住小腹,使了劲儿按,好像按住了就能留住什么。可血还是在往外渗。裙子上的那片深色越来越大,像一朵花在慢慢地开。
* * *
春桃跑去请大夫的时候鞋跑掉了一只。她一路小跑穿过巷子,光着一只脚踩在正月的冷石板上,跑到城东孙大夫家门口嗓子都哑了。
孙大夫来得不算慢。可他赶到沈家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床单换了两回。第一回是王妈换的——她把青鸾从桌边扶到床上的时候,血已经洇透了褥子。她把旧褥子扯下来,换了一条干净的。没过一刻钟,又洇了。翠屏跪在床边替她擦汗。手里的帕子拧了又拧,湿了又换。王妈烧了热水端进来。刘氏站在屋门口——她没有进来。手扶着门框。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屋里弥散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腥得发甜。
孙大夫号了脉。放下手。叹了口气。
"没保住。"
这三个字在屋里响了一下。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窗外的鞭炮都像是突然停了。
翠屏趴在床沿上哭。王妈把脸别到一边去擦眼睛。刘氏的手从门框上滑了下来——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廊柱上,也没吭声。
青鸾躺在床上。
她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的木头上有一条纹路——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她之前没注意过这条纹路。如今看得很清楚。
很疼。
不是小腹——小腹的疼已经钝了下去,变成了一种闷闷的、往下坠的酸。是另一种疼。从胸口的某个地方开始,一直蔓延到指尖。像被人掏空了什么东西。
四个来月。她已经想好了名字。如果是个女孩,叫念安。她没跟任何人提过。
她没有哭。
* * *
鹤卿是酉时从铺子赶回来的。
他一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药味——王妈煎了安胎的药,后来没用上,就那么搁在灶台上。药罐子还冒着热气。药渣倒在了灶角的碗里,黑糊糊的。
翠屏在门口拦了他。低声说了几句。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推开门进来。她躺在床上。被子换了干净的。身上盖着一床新的棉被——翠屏刚铺的。屋里收拾过了,看不出什么痕迹。只有空气里隐约飘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还有窗台上搁着一碗没喝完的红糖水——已经凉透了。
他站在床边。
她看着他。
他的脸上——不是悲痛。是茫然。像一个人被推到了一扇门前,却不知道该不该推门进去。他的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往哪儿放。手指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
"鸾儿。"他开口了。声音干涩。"你——"
他停了一下。
"好好养着。别想太多。"
说完了。
他站了一会儿。身子微微转了一下——像是要走。
"鹤卿。"
他停了。
"你坐一会儿。"她说。声音很轻。
他回过头来看她。那目光里有犹豫——也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想留下来。也许是不知道留下来该做什么。一个人蹲在铺子库房里对着一墙布匹他知道怎么办,可面对一个刚失去孩子的女人,他手足无措。
他在床边站了一息。
然后轻轻说了一句:"你先歇着。我——去看看灶上的药。"
转身走了。
从进门到出门,不超过一盏茶的工夫。
她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厚棉的帘子,上面绣着一枝缠枝莲。那是成亲时置办的。帘子垂下来之后,屋里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没有哭。
翠屏蹲在床边看着她。眼泪流了一脸,一句话都不敢说。
"去把那碗药倒了。"她说。声音很平。"用不着了。"
翠屏应了一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撞上了王妈。两个人对了一下眼。什么都没说。
* * *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帘又被掀开了。
不是翠屏回来。是刘氏。
她手里端着一碗什么——走近了才看见是红枣鸡蛋汤。碗是粗瓷的,汤还冒着热气。她把碗搁在床头的矮桌上,拉了个凳子在床边坐下来。
沉默了一阵。
"喝点汤。"刘氏说。
她没动。
"孙大夫说了,头几天要补气血。你今儿个流了那么多……不喝也得喝两口。"
她侧过头看她娘。刘氏的眼睛红肿着,可脸上绷着,没有哭的痕迹。大概是在外面擦干净了才进来的——怕她看见了心里更不好受。
"娘。"
"嗯。"
"……没事的。"
刘氏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涩。
"月子还是要好好坐。孙大夫说养个把月就能下地了。你年轻,身子底子好——往后还能再怀的。"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刘氏的目光没有看她,看着碗里的鸡蛋。
"往后还能再怀的。"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安慰女儿,又像是在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