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敏说“别打开第二层”的时候，白灯教室里还有两个人没有完全醒。一个中年男人趴在第三排，耳机线压在脸侧，嘴角有一点白沫；另一个女人坐在靠墙的位置，眼睛睁着，视线却一直停在墙上的亲情修复标语上，像那几个字还在她脑子里继续播放。雾化管已经停了，空气里的药味却没有散，冷甜、潮湿，贴在人喉咙里，像一层被水泡软的纸。

柜墙前的白袍工作人员把手伸出来。“资料归还。”他的声音很稳，没有催，也没有怒。手停在半空，掌心朝上，袖口压得很平，像许乐手里的东西本来就属于他，而她只是暂时拿错了。

许乐没有把柜匣合上。柜匣第一层里露出灰色包布的一角，布边发硬，有一块洗不掉的褐色痕迹。第二层的暗扣藏在包布下面，金属边缘很细，只有贴近了才能看见。林敏站在侧门旁，维修包斜挎在肩上，拉链没拉好，里面露出一把短柄螺丝刀、一卷白色封条和几根缠在一起的旧线。她没有再往前，只盯着许乐的手。不是盯着柜匣，是盯着她会不会按。

柜墙旁边的小屏亮起。

＞检测到白塔安置资料离柜风险。

＞请受训者选择处理方式。

＞

＞主动归还。

＞等待工作人员接收。

许乐看着那两个按钮。白袍工作人员说：“主动归还，风险最低。等待接收，风险可控。继续持有，视为资料污染扩散。”

许乐问：“谁判断的风险？”

白袍工作人员看着她：“白塔。”

“白塔现在在这里？”

白袍工作人员停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把手又往前伸了半寸。“请选择。”

许乐没有碰屏幕。

＞受训者未选择。

＞处理方式未确认。

＞请工作人员引导。

林敏的手指在维修包带子上收紧。她看见了那行字，也看见了许乐的手仍然停在柜匣上方。那不是犹豫。犹豫的人会看两个按钮，会在风险最低和风险可控之间找一个能活下去的位置。许乐没有找。她像根本不承认这两个按钮能定义她现在做的事。

白袍工作人员眼角动了一下。他收回手，转向柜墙旁边的手动接收键。那个按键被透明盖罩着，盖上印着“现场封存辅助”。他刚掀开盖子，林敏忽然把维修包从肩上甩了出去。维修包砸在控制板边缘，短柄螺丝刀从包里滑出来，撞到地面，声音很脆。控制板上方的灯立刻变黄，白袍工作人员的手还没按下去，手动接收键就被弹回初始状态。

＞设备冲击。

＞手动接收失败。

＞请维修人员确认。

白袍工作人员回头看她。林敏弯腰捡螺丝刀，语气平稳：“控制板松了。”

“你在干扰流程。”

“我在维修。”林敏把螺丝刀插进控制板下方的缝里，“你刚才按下去，短路算谁的？”

白袍工作人员的表情终于冷了一点。“林敏。”这个名字一出口，林敏的手指僵了一下。他没有叫她“维修师”，也没有叫她“林工”。他叫的是档案里的名字。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比警报声更冷。这个人知道她，不是知道她会修热管，不是知道她负责哪间课程室，也不是知道她今天的工单编号，而是知道她为什么能从低区被调进安全区维修线，知道她的名字下面还压着另一串编号。

白袍工作人员盯着她，声音压低：“林敏，你的暂缓处理记录，还在我这里。”

林敏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柜墙小屏还在闪着“受训者未选择”“处理方式未确认”“请工作人员引导”。白袍工作人员往前一步：“你现在帮她，暂缓就会结束。”

林敏握紧螺丝刀。她没有回答他，只把控制板下方那根黑线往外挑得更深。

许乐按下第二层暗扣。

咔。

声音很轻。

林敏的手停了一瞬。第二层弹开一条缝。里面没有纸质档案，也没有课程表。只有一片薄薄的透明膜，被两条金属夹扣压住。膜上有细密的小孔，像旧式穿孔记录。透明膜旁边躺着一枚褐色玻璃管，管口封蜡裂开，里面只剩一圈干涸的药痕。最下面是一片硬塑料，边角磨得发白，名字栏被划过一道浅痕。

许乐先拿起透明膜。柜墙上方的白灯忽然亮了一下，像在确认她手里的东西。透明膜上的字被灯光照出来。

＞母体链路二次分配试点——转接记录

＞记录编号：B-0021

＞原母体：赵琴

＞附属个体：未留存

＞接收序列：L-M17

＞执行方式：母体转接

许乐继续往下看。

＞转接状态：成功

＞原母体记忆处理：褐剂覆盖，七日队列观察

＞接收端登记：林敏

林敏两个字很浅，但没有缺。

白袍工作人员冲过来。他这一次不再保持平稳，手直接伸向透明膜。林敏拽住控制板下面那根黑线，用力往外一扯。

啪的一声，控制板黑了半秒。白灯教室里有三盏灯同时灭掉。坐在靠墙位置的女人像被吓醒，猛地站起来，耳机线还挂在肩上。中年男人从桌上抬头，茫然地看了一圈，嘴里含糊地问：“结束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备用通讯器在墙角开始红闪。林敏捡起地上的螺丝刀，直接砸向通讯器外壳。塑料壳裂开，里面冒出一点火星，警报声卡成断续的尖音。

＞通讯异常。

＞现场复核延迟。

＞请保持原位。

白袍工作人员厉声道：“周秩现场记录，维修师林敏权限偏离，协助资料离柜。”

他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的时候，林敏抬了一下眼。

周秩。

许乐记住了这个名字。

周秩往林敏的方向逼近一步：“你以为断了通讯，记录就不会写？”

林敏说：“我没这么想。”

“那你现在停下。”

“停不下来了。”

周秩的脸色彻底沉下来。许乐把透明膜卷起来，用灰色包布包住，又拿起那枚褐色玻璃管。管口碎了一点，扎进她指腹，带出很浅的一点血。她没有停，把玻璃管也塞进包布里。最后，她看向那片硬塑料。

塑料片上有一个名字。

林敏。

名字下面还有一串很小的编号：L-M17。

周秩伸手来抢。许乐把硬塑料一并卷进灰色包布，塞进外套内袋。

柜墙小屏重新亮起。

＞白塔安置资料离柜。

＞资料离柜。

＞资料离柜。

＞

＞请选择处理方式。

＞上交。

＞说明。

＞等待复核。

许乐没有碰。

屏幕停了三秒。

＞受训者未选择。

＞处理方式未确认。

＞资料状态：离柜未归档。

周秩盯着那行字，脸上有一瞬间很细微的变化。那不是惊慌，更像他看到某个本不该出现的空格。流程继续往前走，却没有拿到它需要的选择。林敏也看见了。她看见许乐仍然没有动，那一瞬间，她像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跟我走。”林敏低声说。

周秩挡住侧门。林敏把螺丝刀反手抵在控制板断线口上：“你再拦，我把主供热线也断了。里面还有雾化剂残留，热压一冲，整间教室都要封。”

周秩说：“你没有权限触碰主供热线。”

“我有能力。”林敏看着他，“权限是你们写的，线路不是。”

周秩的眼神冷下去。林敏把螺丝刀往里面压了一点。断线口冒出一小点火星，空气里的药味被热气一冲，突然变得更重。那两个刚醒的人开始咳嗽。靠墙的女人捂住嘴，往门口退了一步。

林敏说：“你可以赌。到时候记录会写，是你为了抢资料，在未确认雾化剂浓度时强行封门。”

周秩的手停住。

许乐看了林敏一眼。林敏没有解释。她拉开侧门，门后是维修道，热气立刻涌出来。管壁贴着旧棉布，接口处有黄褐色水渍，脚下铁格栅一踩就响。她走在前面，专门踩靠墙那一侧，几乎不发声。

许乐跟上。

侧门在身后合上，白灯教室的警报被隔在另一边，只剩沉闷的震动。工作牌开始红闪。

＞主要责任人位置异常。

＞课程移动路径异常。

＞资料离柜路径未闭合。

中秋的声音贴着耳内响起。

【你离开了白名单区域。】

许乐说：“盖住位置。”

【无法删除。】

“我没让你删。”

中秋停顿了一下。

【尝试伪装为课程内部移动。】

工作牌红光短暂变成黄光，又很快变回红色。林敏没有回头：“你身上那个东西，最多能拖几分钟？”

许乐说：“不知道。”

“那就当三分钟。”

她在第一个岔口停下，抬手指向右边：“左边是主热管，太响。右边通清洁口，出去就是社区楼后侧。”

许乐问：“你常走？”

“维修师不走正门。”林敏说，“正门要解释。维修道只要能开。”

右侧尽头有一扇窄门，门牌上写着：

＞供热附属塔清洁入口

林敏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证件卡。卡面旧得厉害，照片被磨花，只剩名字栏还勉强能看清。

＞林敏

她刷了一下。

＞旧证件。

林敏又刷第二下。

＞旧证件。

她咬了一下牙，从维修包里掏出一截细线，插进门锁下面的检修孔。门锁发出很轻的嗡鸣，但还是没开。身后远处传来脚步声。周秩已经追进维修道。脚步声不急，但很准，踩在铁格栅中央，一下，一下，像知道她们每一个可能的出口。

许乐从外套内袋里拿出那片硬塑料，递给林敏。

林敏看见塑料片，手没有立刻接。

“用。”许乐说。

林敏的视线落在名字栏上。红色门锁光照着她的脸，她眼角很轻地抽了一下，像被那两个字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