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琴问完那句话后,链路里只剩下细细的电流声。
许乐站在配给站拐角,掌心里那粒灰黑碎屑被风吹得滚了一下。她合拢手指,把它压在指腹和掌心之间。草烟味没有散,反而因为皮肤温度浮起来一点,淡淡的甜像一根细针,从鼻腔扎进后颈接口。
“没什么。”她说。
赵琴的呼吸很轻,很乱。
“你是不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下班路过。”
“别靠近白灯。”
许乐看向三号排风井方向。警戒线后面的白雾还在升。
“什么白灯?”
链路里传来轻微杂音。不是系统提示,也不是疼痛传导,像有人用指甲刮了一下旧金属片。
“我说了吗?”赵琴问。
“说了。”
赵琴不说话了。
许乐把碎屑塞进鞋垫夹层,和手术同意书、互助卡分开放。三样东西都很轻,却让她走路时每一步都有重量。
蜂巢公寓一楼公共屏下排着几个人。
屏幕正在显示明日社区服务安排:基础热水检修,药物配额核验,家庭稳定观察户回访,链路弱化咨询窗口开放半日。
最后一行停留得很短,一闪就切换成“亲情账户优秀家庭展示”。
许乐站在原地,等它再滚一轮。
链路弱化咨询窗口开放半日。申请人须完成心理风险预检。
地点:社区事务所三号窗。
时间:八点至十二点。
【你想走正常渠道。】中秋说。
“先看刀口。”
屋里没开灯。
赵琴坐在床边,面前的家庭终端亮着:受照护者夜间惊醒。建议主要责任人语言安抚。
许乐关门。
赵琴抬头看她,眼睛红着,却不像刚哭过。
“你身上有味道。”
“烟味。”
“谁抽烟?”
“档案馆老人。”
赵琴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少跟老人混在一起。老人知道的东西多,死得也快。”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怔住。
家庭终端亮了一下:检测到受照护者表达消极。建议主要责任人纠正。
许乐没有纠正。
她拿起社区互助兑换卡。背面的褐色污痕在冷光里发暗,“白灯互助点”几个字几乎看不清。
赵琴立刻说:“你别去换。”
“为什么?”
“用不了。”她声音急了一点,“那地方早没了。”
“晚上窗口能查。”
赵琴猛地抬头。
“谁跟你说的?”
许乐没有回答。
赵琴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变了。那不是单纯的害怕,更像一种旧门忽然在脑子里被推开一条缝。
“别查白灯。”她说。
“为什么?”
赵琴的手按到小腹下方。
家庭终端亮起:“检测到受照护者记忆压力上升。建议停止追问。”
这一次,赵琴跟着终端一起沉默。
第二天一早,许乐出门时,赵琴醒着。
“去哪儿?”
“事务所。”
“做什么?”
“链路弱化。”
屋里安静下来。
水管在墙里响,走廊有人拖桶经过。那些声音都像被一层厚膜隔开,只剩赵琴的呼吸,一下比一下短。
“你要弱化谁?”
“我和你的链路。”
赵琴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妈拖累你?”
家庭终端立刻亮起:检测到受照护者受伤情绪。建议主要责任人停止当前话题。
许乐说:“不是切断。”
“那是什么?少疼一点?少听见一点?少管我一点?”赵琴从床上坐起来,“许乐,你小时候发烧,我一整晚没合眼。你现在嫌妈疼起来吵,是不是?”
许乐打开门。
赵琴忽然捂住胸口,身体往床头一歪。
后颈接口猛地一痛。疼痛沿着许乐肋骨内侧扩散,像有人把一只手伸进去攥住肺叶。家庭终端警报响起。
“受照护者呼吸异常。主要责任人离家行为可能造成风险。建议暂停外出。”
许乐扶住门框。
她看见赵琴的手指按在大腿内侧,指节发白。
“要我叫社区医疗吗?”许乐问。
赵琴的表情僵了一下。
“不用。我缓缓就好。”
警报停了。
许乐走出去。
社区事务所夹在药房和配给站中间。三号窗队伍很短。短得不像好事。
第一个男孩说自己夜班开吊车,奶奶半夜疼,他手会抖。窗口问他是否曾希望受照护者死亡、消失、沉默或永久睡眠。
男孩沉默很久,说:“是。”
打印机吐纸。
“心理风险预检未通过。建议亲情修复课程。”
第二个女人被退回,原因是受照护者年龄低于六十,痛觉共享具有督促照护价值。第三个老人替自己申请弱化,窗口让他先去死亡关系注销,老人说注销窗口叫他来这里。工作人员让他重新取号。
轮到许乐。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人,胸牌写着:林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