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琴的梦话没有进系统记录。
家庭终端只显示她夜间睡眠波动三次,建议主要责任人增加陪伴时长。屏幕没有记录“白灯”,也没有记录“孩子不能留下”。像那些字从她嘴里出来后,先被墙壁听见,又被水管吞掉。
许乐出门前,赵琴醒了一次。
“你今天回来早一点。”
“为什么?”
赵琴把脸往毛毯里缩了缩。
“梦见不好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记得。”
她说不记得时,手却按在小腹下方,不是大腿内侧。
走廊里有焦糊味。
公共热水管后面渗出白气,墙皮鼓起一块,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胀。三楼抱药袋的男人站在电梯口,看见许乐后颈,往旁边让了让。
电梯屏幕播通知。
“家庭稳定观察对象如需申请劳动延长,请先完成亲情补偿时长。未完成者,劳动收益按风险系数折算。”
今日劳动延长折算率:百分之七十二。
【越穷越便宜。】中秋说。
档案馆门口多了两名监察员。
进门的人都要刷工作牌,并朗读不会影响亲属稳定的承诺。轮到许乐时,扫描口亮黄。
她把那段话读完。
扫描口变绿。
她没有去工位,先去了工具间。
老王蹲在最里面修滚轮。工具间里有草烟味,被机油压着,却比昨夜赵琴梦话更清楚。角落那只破搪瓷杯里压着半截黄色卷烟,杯底有一圈灰黑痕。
老王没有回头。
“脸色比墙还白。”
“胃痛。”
“低标糊吃多了都这样。”老王用细铁丝挑轴承里的黑灰,“胃比系统诚实。你亏待它,它马上翻脸。”
许乐拿起手套。
“你昨天说死人不认编号,认姓。”
老王手里的铁丝停了一下。
“我说过?”
“说过。”
“那你听错了。”
他把滚轮装回去,推了一下。
咔嗒。
停。
咔嗒。
许乐看着他的手。
右手拇指压着食指第二节,尾指微微外撇。原点位面观察员二级协议的前半段。
她用同样动作握住推车把手。
拇指压食指第二节。
尾指外撇。
停两秒。
无名指扣入掌心。
老王弯腰捡螺丝,像什么也没看见。
“手疼?”
“旧伤。”
“旧伤别乱用力。有些门拧不开,别硬拧。拧断了,锁匠也骂人。”
【无完整回应。】中秋说。
“但他看见了。”
陈主管站在工具间门口。
“许乐,A区复核。”
“A区?”
“监察组临时抽查。家庭稳定观察对象暂时不适合接触高风险旧档案。”陈主管把夹板递给她,“不要靠近B区,不要靠近丙区,也不要碰老王送来的任何东西。”
老王低头修轮子:“我送轮子。”
“轮子也少送。”
A区很亮。
没有霉味,没有铅粉,也没有铁门后的敲击。这里的档案已经塑封,标题清楚,结论大多带绿色边框。
第一份:女儿申请母亲舒缓剂,代价为未来两日餐食降级。批准。
第二份:儿子申请弱化父亲疼痛传导,理由为夜班吊车事故风险。驳回。备注:逃避照护嫌疑。
第三份:丈夫申请延后妻子情绪药物领取,理由为婴儿基础热量不足。驳回。备注:亲属优先级理解偏差。
许乐盖章。
章面落下,沉闷一声。
中午,她提交五分钟饮水申请。屏幕转了三圈。
“检测到主要责任人今日亲情回应质量偏低。建议将短休时间用于发送问候。”
系统自动生成消息。
“妈,我在工作,但一直惦记您。您要好好休息,我会尽快回家陪您。”
发送按钮绿色。
取消按钮灰色。
许乐按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