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哥哥。”禾致乖巧点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梧桐树叶被风拂得沙沙作响,细碎的阳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晃的光影。
中午的饭香早已散去,屋内归于平静。禾致估摸着宋浅正在客厅收拾碗筷,趁着她转身忙碌的间隙,悄悄攥紧衣角,避开母亲的视线,轻手轻脚溜出了家门。
他换了一身纯黑的衣服,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墨镜压下眉眼,将平日里软乎乎、依赖人的模样彻底掩去。
步履不再拖沓,反而多了几分决绝,沿着熟悉的街道,一步步走向海中6号路的小巷。
巷子幽深僻静,两侧的墙面爬满深绿的苔藓,顺着斑驳的墙纹肆意蔓延,空气中浮着潮湿的凉意。
巷子里鲜有人迹,只有几只狸花猫蜷在角落,偶尔互相追逐打斗,发出几声细碎的声响,衬得周遭愈发安静。
禾致的脚步最终停在拐角处,他抬眼,目光紧紧锁住对面的身影。
女生穿着海中的校服,乌黑的长发束成利落的低马尾,露出干净白皙的侧脸。
她戴着白色的帽子和口罩,将大半面容遮挡,只露出一双沉静无波的眼睛,正安静地站在巷尾,隔着一段距离,与他无声对峙。
四周的风忽然静了几分,树叶的沙沙声也淡了下去。
禾致抬手,缓缓摘下脸上的墨镜,又取下口罩,露出清秀却紧绷的脸庞。
他抬眸直视着对面的女生,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三分不解,三分震惊,余下的四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忍与纠结。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一字一顿地开口:
“你就是……那个人吧……”
对面的女生始终沉默,没有应声,也没有丝毫动作,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禾致身上,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禾致的心却一点点往下沉,呼吸微微发紧。
几秒后,女生抬手,缓缓摘下了口罩和白色帽子。
一张白净熟悉的脸庞,毫无遮掩地展露在斑驳的光影之下。眉眼清冷,肤色很白,正是白婧。
这个名字猛地撞进禾致的脑海,让他整个人瞬间僵住,眼底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白婧,离厌哲从初中到高中的同班同学,班里的语文课代表。两人早就有过过节。
从前她组织过后援团,还因为看不惯离厌哲处处护着自己,找过几个女生堵他。后来离厌哲亲自找她,明确制止,事情才暂时平息。
禾致怎么也想不到,事情都过去那么久,哥哥也早就警告过她,她竟然还敢做出这种事,还敢躲在暗处步步紧逼。
过往的片段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答案清晰又冰冷。
禾致指尖攥得发白,眼底翻涌着错愕与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片刻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带着一丝隐忍的怒意:“是你,白婧。一直盯着我的人,就是你。”
白婧终于有了反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目光扫过禾致,声音冷淡又尖锐:“对啊……除了你,谁还能让厌哲这样寸步不离地护着?整天黏在他身边,一副柔弱可怜的样子,真够娘炮的。”
这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禾致心里。
他平日里软糯乖巧,从不与人争执,可被人这样恶意羞辱,心底的火气瞬间被点燃。
他不再维持温和,眼底染上冷意,挺直脊背,抬眼直视着白婧,语气坚定有力:“我是什么样子,轮不到你来评价。
以前你找人堵我,哥哥警告过你,你答应不再找事,现在又背地里做这些小动作,你到底想干什么?”
白婧上前一步,周身的压迫感更强,话语愈发刻薄:“我就是看不惯你。凭什么所有人都要围着你转?凭什么厌哲眼里只有你?你除了装可怜还会什么?”
面对她咄咄逼人的态度,禾致反而冷静下来。软糯的外表下,是他从未显露过的底气。
他抬眸,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需要别人围着我。
还有,别用你的偏见随意评判别人。你以为我看起来好欺负,就可以肆意针对我?”
话音落下,禾致周身的气场悄然变化,那股软糯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冷静的力量感。
他自幼练习跆拳道与空手道,早已拿到双料黑带,更是全省赛事第八名,只是平日里从不外露。
白婧见他一改往日模样,心里微微一怔,随即又被不屑取代:“怎么?被我说中了,还想动手?你敢吗?”
禾致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我不想动手,可如果你执意要继续针对我,我也不会一味忍让。别把我的包容,当成你肆无忌惮的资本。”
白婧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轻蔑,完全没把禾致的警告放在心上。
她认定对方还是那个只会躲在离厌哲身后、看起来一推就倒的少年,语气愈发刻薄,字字句句都往心口戳:“忍让?你拿什么忍让?离厌哲不在身边,你什么都不是。整天一副柔弱的样子,看着就令人作呕。”
她往前又逼近半步,几乎是居高临下地看着禾致,眼神里的偏执与厌恶毫不掩饰:“我警告你,离离厌哲远点。你不配待在他身边,更不配让他护着你。”
禾致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骨节泛白。平日里温和软糯的眉眼彻底冷了下来,周身那股乖巧的气息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锐利。
他一直刻意隐藏自己练过格斗的事,全校上下,知道他是双料黑带、拿过全省第八的人寥寥无几,连离厌哲都只知道他在练防身术,并不清楚底细。
白婧自然更是一无所知,只当他是虚张声势。
“我配不配,轮不到你来定义。”禾致抬眸,声音平静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你一次次越界,一次次挑衅,我没有反击,不是因为我软弱,只是我不想惹事。”
他微微侧身,重心下沉,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态,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是多年训练沉淀下来的肌肉记忆。
白婧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瞳孔微缩,心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眼前的禾致,眼神冷静,身姿挺拔,周身散发的气场,和她印象里那个软糯的少年判若两人。
“你……”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语气里多了几分慌乱,随即又强装镇定,色厉内荏道,“你想干什么?这里可是学校附近,你敢动手?”
“我从没想过主动动手。”禾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但如果你非要逼我,我不介意让你知道,我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巷子里的狸花猫被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惊扰,嗖地一下窜进墙角,消失不见。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卷起地上的落叶,苔藓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白婧死死盯着禾致,心里的不屑渐渐被一种说不清的忌惮取代。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看错了人。
这个看起来柔弱无害的少年,藏着她从未知晓的底牌。
半个小时后,两人一前一后,被带到了海中教师办公楼的联合办公室。
办公室里气氛凝重,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禾致站在一旁,身上的黑色外套凌乱不堪,袖口被扯得变形,脖颈、小臂上横七竖八布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抓痕,红痕刺目,看着就让人心疼。
他低垂着眼,额前碎发遮住眼底情绪,明明受了伤,却依旧维持着那份安静。
反观另一边的白婧,除了脸颊有一处淡淡的红肿,身上几乎看不到任何伤痕,那处红肿看着也只是被校服衣袖无意扫到所致,并无大碍。她背脊挺直,神情冷淡,脸上看不出丝毫愧疚,反倒带着几分倔强。
禾致的班主任金入眠,身形清瘦,气质沉稳理性。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禾致身上的抓痕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语气冷静克制:“禾致,你先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今天不是请假在家休息吗?为什么会出现在校外小巷里,还和高二的学姐发生冲突?”
白婧的班主任老周,神情却严肃起来。
他看向白婧,语气放缓了些:“白婧,你是高二的学姐,还是语文课代表,平时表现一直很稳重。怎么会和初三的学弟起争执,还闹到动手的地步?”
白婧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不服气,眼神却刻意避开了禾致身上的伤:“是他先找过来的,我只是被动反击。”
这话一出,金入眠的目光立刻转向禾致,眼神里带着探究,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只等着他的说法。
禾致抬起头,澄澈的眼底褪去了方才对峙时的冷意,恢复了平日里的软糯,只是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是去找她对峙的。之前在校内,她就找人堵过我,这段时间一直有人暗中盯着我,今天我才发现,那个人就是她。”
周老师闻言,看向白婧的眼神多了几分惊讶与审视:“白婧,他说的是真的?”
白婧脸色一僵,抿紧嘴唇,沉默着不肯回应。
金入眠见状,语气依旧理性,没有急于下结论:“不管起因是什么,动手解决问题永远是最错误的方式。学姐要有学姐的分寸,学弟也要懂得规避矛盾。禾致,你私自外出,隐瞒家长,本身就不对;白婧,身为高年级学生,主动挑起冲突,更是失了分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声音沉了几分:“你们身上的伤,我们都看在眼里。是非对错,学校会调查清楚。现在,先各自联系家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