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请~”服务员把他们带到靠窗的卡座,拉开椅子,“二位坐这儿吧,视野好,也相对安静些。”
禾致先坐下,双手放在桌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面。
离厌哲在他对面落座,随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动作利落。
服务员递上菜单,笑容依旧温和:“二位看看想吃什么锅底,我们家有红油麻辣、骨汤鸳鸯、番茄浓汤,还有清炖菌汤,都是招牌~”
禾致的目光立刻被“红油麻辣”四个字吸引,眼睛亮了亮,却又下意识地看向离厌哲。
离厌哲不经意的身子僵了一下。
……
“别看我,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离厌哲指尖搭在菜单边缘,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起伏。
话出口的瞬间,他下意识瞥了眼身侧的书包——黑色帆布包的侧袋里,装着早上从校医院拿的胃药。
他垂眸掩去眼底的复杂,心里暗自琢磨:大不了晚饭不吃,等他吃完,自己随便找点清淡的垫垫就行,总不能因为自己的胃病扫了他的兴。
禾致小心翼翼地提议,声音放得软软的,“一半骨汤,一半微辣。”
离厌哲抬眼看向他,少年正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只做错事的小兽,连提议都带着讨好的意味。
他心里莫名窜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得慌,却又有点暖。
“随便你。”他最终还是只吐出三个字,指尖却悄悄收回了搭在书包上的手,没再提“不吃”的话。
服务员笑着应下:“好嘞,鸳鸯锅,一半骨汤一半微辣是吧?那菜品呢?我们家的鲜毛肚、嫩牛肉还有手打虾滑都很受欢迎,要不要试试?”
禾致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离厌哲,等着他拿主意。
离厌哲没看菜单,只是扫了眼少年期待的眼神,对服务员说:“把你们家招牌菜各来一份,再加点蔬菜和主食。”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骨汤那边多加点菌菇,清淡点。”
禾致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火锅的热气越煮越旺,红油锅底咕嘟冒泡,麻香混着牛油香裹着热气扑面而来。
禾致吃得脸颊通红,鼻尖沁着薄汗,筷子不停往锅里涮着毛肚和牛肉,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对面的离厌哲,眼里满是雀跃。
离厌哲没怎么动红油那边的菜,只夹着骨汤锅里的菌菇和青菜慢慢吃着,动作依旧从容,只是眉峰不经意间蹙了蹙。
吃到后半程,胃里忽然传来熟悉的坠痛感,像有只无形的手攥着胃壁轻轻拧动,带着隐隐的灼烧感。
他垂眸掩去眼底的不适,指尖悄悄按在桌下的胃部,力道不大,却足以勉强压制那阵痉挛。
不能让这小子发现。离厌哲心里想着,抬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甚至还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禾致正忙着和一碗虾滑较劲,没注意到他细微的停顿,只是含糊地问:“哥,你怎么不吃肉啊?这个嫩牛肉超好吃的!”
“不了,你吃吧。”离厌哲声音平稳,只是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
他又强撑着吃了两口米饭,胃里的痛感却越来越清晰,冷汗悄悄从额角渗了出来,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带来一阵微凉的刺痛。
他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自然地对禾致说:“我去趟洗手间。”
禾致“哦”了一声,头也没抬,还在专注地涮着菜。
离厌哲起身时,指尖下意识扫过身侧的书包,趁着起身的动作,飞快地从侧袋里摸出那盒胃药,攥在手心,用外套下摆轻轻掩住,脚步平稳地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他快步走进洗手间,反锁了隔间门,后背抵着冰冷的瓷砖,才缓缓松了口气。
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刘海,他抬手抹了把脸,从口袋里掏出药盒,指尖有些发颤地拆开包装,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冷水咽了下去。
药味在喉咙里散开,带着淡淡的苦涩。
他靠着瓷砖缓了好一会儿,直到胃里的痉挛感渐渐缓解,那股灼烧般的痛感慢慢退去,才扶着门框直起身。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还有些苍白,眼底带着一丝疲惫,他用冷水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避免被禾致看出破绽。
整理好衣领,确认药盒已经妥善收好,他才推开门走出隔间,脚步依旧平稳。
“哥哥!”
离厌哲刚穿过喧闹的就餐区,就听见禾致清亮的声音。
少年几乎是立刻从卡座上弹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划出轻微的声响,脸上还沾着点未擦干净的红油,眼睛却亮得像浸了光的星辰,直直落在他身上。
“你怎么了?”禾致往前凑了两步,鼻尖动了动,似乎察觉到什么,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是不是不舒服呀?脸色好像有点白。”
离厌哲脚步一顿,垂眸避开他过于直白的目光,指尖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带,胃里残留的隐痛还在隐隐作祟。
他不想让禾致担心,更不习惯这种被人紧盯的关切,于是干脆拐着弯绕开了话题,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淡:“没什么,刚才人多挤的。”
说完,他没再给禾致追问的机会,转身走向收银台。“吃饱了,就回去。”声音隔着火锅的热气传过来,听不出情绪。
禾致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刚才那点雀跃忽然淡了些。
他总觉得哥哥在隐瞒什么,可看着离厌哲利落付钱、转身就走的模样,又不敢再多问,只能连忙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追了上去:“哥哥,等等我!”
离厌哲脚步没停,只是下意识放慢了些许。
商场里的灯光依旧晃眼,晚高峰的人流还未散去,两人并肩走在扶梯上,身后是火锅店里隐约传来的喧闹,身前是逐渐沉下来的夜色。
禾致紧紧跟在他身侧,几次想开口再问,可瞥见离厌哲紧抿的唇角和依旧透着几分苍白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加快脚步,生怕又跟丢了。
离厌哲能感觉到身边少年的小心翼翼,心里那点因胃痛而起的烦躁莫名淡了些。
他抬手按了按胃部,那里的痛感已经被药物压制下去,只剩一点轻微的酸胀。
走到商场门口时,晚风一吹,带着凉意,他侧头看了眼禾致,少年正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石子,模样有点蔫蔫的。
“走了。”他轻声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
禾致立刻抬起头,眼睛又亮了亮,连忙跟上他的脚步,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家
密码锁“嘀”的一声轻响,解锁的脆音在安静的玄关格外清晰。
离厌哲几乎是踉跄着进门,运动鞋都没来得及换,鞋底蹭着地板划出急促的声响。
他随手将书包往沙发上一丢,黑色书包重重砸在沙发,发出沉闷的声响,紧接着便直奔自己的房间,“咔哒”一声,门锁落栓。
禾致跟在后面,刚换好拖鞋,就被这一连串仓促的动作弄得愣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问他是不是还不舒服,想问他要不要喝点温水,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哥哥既然不想说,他再多问,恐怕也只会换来冷淡的回应。
禾致默默地走到沙发边,捡起离厌哲丢下的书包,轻轻放在角落,然后便回了自己的房间,只是关门时,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夜色渐深,指针悄悄滑过晚上十点。
禾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哥哥进门时苍白的脸色、仓促的背影,还有房间里隐约传来的压抑声响,像一根细针,不停刺着他的神经。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悄悄起身,赤着脚走到阳台。
阳台的玻璃门被他推开一条缝,晚风带着深夜的凉意吹进来。
对面房间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漏出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是离厌哲的轮廓,他似乎正坐在书桌前,可那道影子却在轻微地抖动,幅度不大,却透着难以掩饰的难受。
禾致的心脏猛地一紧,眼睛微眯,死死盯着那道晃动的影子。从小到大,他习惯了小心翼翼地观察别人的情绪。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顺从地待在自己的安全区,而是鬼使神差地转过身,轻轻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离厌哲房间门下透出的微光,指引着他的脚步。他放轻呼吸,像一只谨慎的小兽,一步步挪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
门缝比他想象中要宽一些,足够让他看清里面的景象——离厌哲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头微微低着,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正往嘴里送着什么。
那是一捧白色的药片,不算小巧,一把抓在手里,竟显得有些“壮观”。
禾致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一丝惊呼溢出喉咙,指尖冰凉,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从没想过,哥哥竟然要吃这么多药,白天在火锅店的隐忍、回来时的仓促,瞬间有了答案。
他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离厌哲仰头吞下那些药片,喉结滚动,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没过多久,离厌哲起身,脚步依旧有些虚浮地走向卫生间,房门没来得及关严,还留着刚才的缝隙。
禾致趁着这个空档,几乎是凭着本能,飞快地潜入了离厌哲的房间。
书桌的抽屉半开着,里面放着一个白色的药盒,他伸手拿起来,看清上面的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那是胃药的说明书,上面印着的适应症,恰好对应着胃痛、胃痉挛、灼烧感。
原来哥哥早上就犯了胃病,晚上陪他吃火锅,不过是强撑着。那些他以为的“冷淡”,其实是隐忍;那些“无所谓”,其实是怕他担心。
药盒在手里沉甸甸的,禾致的眼眶瞬间红了,鼻尖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他悄悄将药盒放回原位,轻轻合上抽屉,然后像来时一样,蹑手蹑脚地退出了房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回到自己的房间,禾致靠在门板上,胸口依旧剧烈起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