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中的放学铃早已消散在暮色里，校门口的人潮像被拧开的水龙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家长们的呼喊声、电动车的鸣笛声、学生间的嬉闹声缠在一起，把校门口的马路堵得水泄不通，连风都得顺着人群的缝隙挤着过。

离厌哲混在人流里慢慢往外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单手揣在宽松的校服外套里，指尖轻轻按着贴在小腹的暖宝宝——方才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胃里的抽痛又犯了，他拐去医务室拿了这个，隔着衬衫贴上，温热的触感总算稍稍压下了那股钻心的疼。

只是额角还是沁出了层薄汗，被晚风一吹，带着点微凉的黏腻。

哥哥！”

熟悉的清脆嗓音穿透喧闹的人潮，离厌哲的脚步顿了顿，愣了两秒才缓缓抬头。

不远处的公交站牌下，禾致穿着小学部的蓝白校服，正踮着脚朝他这边望。

隔着人海茫茫相望。

看见他望过来，禾致立马跳了两下，小手使劲挥着，像只雀跃的小麻雀：“哥哥！这里这里！”

离厌哲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抹小小的身影穿过人群朝自己跑来。夕阳落在禾致脸上，把他的脸颊染得红扑扑的，眼里亮得像盛了碎星。

“哥哥，今天就我来接你回家吧！”禾致小跑着冲到他身边，气息还有点不稳，脸上却挂着大大的笑容，眉眼弯弯的。

话音刚落，他像是变魔术似的，从书包里“嗖”地掏出一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哥哥，要不要吃糖葫芦？我特意给你留的，山楂味的！”

他把糖葫芦在离厌哲面前晃了晃，糖衣的甜香混着山楂的酸甜，轻轻飘进鼻腔。

离厌哲的语气依旧平淡，只是垂眸瞥了那串糖葫芦一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莫名的，眼尾泛起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幼稚的东西，我才不吃。”

他的手还是揣在外套里，死死按着暖宝宝，生怕一动，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痛感又会翻涌上来。

禾致眨了眨眼，视线落在他始终揣在怀里的手上，好奇地问：“哥哥，现在是夏天呀，你手为什么一直伸进外套里？很冷吗？”说着，他就伸出小手，想去扒拉离厌哲的胳膊，想看看里面藏了什么。

离厌哲下意识地侧身躲开，胃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疼，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沉了些：“说话就说话，不要乱动。”

他忍着痛，迈开步子大步往外走，背影看着依旧挺拔，只是步伐比平时快了些，带着点急于逃离的意味。

“不让碰就不让碰嘛，凶什么凶……”禾致被他突如其来的冷淡噎了一下，小嘴撅起来嘟囔了两句，眼底闪过一丝委屈，但还是赶紧快步跟上，小短腿努力迈着，才能勉强跟上离厌哲的步伐，“哥哥你等等我呀！妈妈说让我看着你，不许你乱跑！”

离厌哲没回头，只是脚步稍稍放慢了些。

身后的小尾巴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什么同桌偷吃零食被老师发现……声音清脆又热闹。

他听着，胃里的痛感好像又轻了些，方才眼尾的那点红，也渐渐褪去，只剩下嘴角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极淡的柔和。

“今天妈不在家，出去吃吧。”离厌哲垂眸扫了眼弹出的微信消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屏幕边缘，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屏幕上，母亲的头像旁跳着未读消息：厌哲啊，妈妈今天公司有点事情，临时走不开，不能回去了，禾致就交给你啦。

紧接着是一笔500元的转账提示，附言补了句“晚餐带他出去吃吧，别委屈孩子”。

离厌哲指尖轻触屏幕，精准点下“收款”，又随手退出聊天界面，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

“哦～”禾致拖长了语调应得轻快，脸上没半分失落，反而眼底亮了亮——能和哥哥单独待在一起，本就比什么都开心。

他隐约能察觉到，近来离厌哲对他的态度，早已不像从前那般冷淡疏离，那些细微的改观。

夕阳为这条路铺上了一层金光，虚拟的金光……

“要吃什么？”出租车停在路边时，离厌哲拉开车门的动作顿了顿，头也没回地问了句，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淡。

“火锅吧！”禾致眼睛一亮，几乎是立刻接话，语气里藏不住的雀跃。他早就惦记，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提。

离厌哲没反驳，弯腰坐进后座，报给司机一串地址，禾致紧跟着坐进来，屁股刚沾到座椅就忍不住晃动着腿，脑袋贴在车窗上往外看。

上海的傍晚美得不像话，霓虹灯次第亮起，和天边未褪尽的晚霞交织在一起。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司机偶尔轻点刹车的细微声响。

离厌哲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漫无目的地翻着，指尖划过屏幕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突然，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打破了这份平静。

沉默（谢野）——厌哲，现在干嘛呢？出来打球不？

备注是简单的“沉默”，后面括号里补了名字，像离厌哲一贯的风格，简洁到有些敷衍。

禾致好奇地凑了过来，脑袋几乎要贴到离厌哲的胳膊上，目光落在屏幕上。离厌哲手指飞快地敲了几个字回复：“坐车吃饭去。”发送完毕，便准备退出界面。

可就在这时，禾致才后知后觉地愣住了——他们已经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将近几个月，从最初的陌生疏离到如今勉强能平和相处，他居然连离厌哲的微信都没有。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莫名地沉了一下，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犹豫了几秒，手指蜷缩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忍住，声音放得软软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哥哥，能不能加个微信？”

离厌哲掀了掀眼皮，看了他一眼，少年眼底带着点忐忑和期待，像只等着被投喂的小兽，模样竟有几分乖巧。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手腕一翻，把手机甩了过去，语气淡淡的：“自己加。”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微信主页界面。

禾致接住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的机身，心里却莫名地暖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离厌哲的微信名——就是他的本名“离厌哲”，没有任何花哨的修饰，和他的人一样，微信的头像——狸花猫。

禾致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颤抖着点开“添加朋友”，输入自己的微信号，发送了好友申请，备注里只写了两个字：“禾致”。

发送成功后，他把手机还给离厌哲，全程没敢抬头看他的表情，只是感觉脸颊有点发烫。

离厌哲接过手机，瞥了眼申请通知，没犹豫，点了“通过”，然后便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禾致偷偷抬眼看向身边的人，离厌哲的侧脸在窗外掠过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竟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漠，多了点柔和。

离厌哲刚把手机揣回兜里，屏幕又亮了一下，是谢野的消息追着过来：“吃什么饭？我告诉你啊，你早上胃病犯了那事儿，我还得提醒你——不许吃辛辣的！对了，老韩现在在我旁边，发个定位呗，说不定能凑个桌～”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离厌哲只敲了五个字：“禾致在我旁边。”

消息发出去还没两秒，谢野的回复就秒回过来，带着点看热闹的调侃：“得，不用发了！你好好陪小朋友吃吧，不打扰你们～还有啊，刚才的嘱咐必须听！要不是你千叮万嘱不让我告诉那个小朋友，我高低得让他帮着监督你。”

离厌哲瞥了眼消息，没再回复，直接按了锁屏键。

出租车刚好稳稳停在商场门口，霓虹招牌的光映在车窗上，晃得人眼晕。他推开车门，长腿一迈跨下车，清冷的气息瞬间融入商场外的热闹里。

禾致连忙挪了挪屁股，手忙脚乱地跟着下车，还差点被安全带绊了一下。眼前的商场灯火辉煌，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夜景，里面人来人往，欢声笑语透过玻璃传出来，热闹得让人有些目不暇接。

“别跟丢了。”离厌哲的声音淡淡的，没回头，脚步却下意识放慢了半拍，等着身后的人跟上。

禾致愣愣地点头，攥了攥衣角，目光紧紧黏在离厌哲的背影上，生怕一转头就找不到人。

两人走进商场，直奔电梯口。恰逢晚高峰，电梯间挤满了人，嘈杂的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禾致被人群推着往后退了退，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挤到了电梯角落，而离厌哲就站在他身前不远处，背对着他。

“唔——”禾致闷哼一声，鼻尖撞到对方坚硬的肩胛骨，有点发麻。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离厌哲的胳膊，指尖触到对方温热的皮肤和棉质衬衫下紧实的肌肉，瞬间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发烫。

“站稳。”离厌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身体却微微侧了侧，用胳膊肘轻轻护了他一下，挡住了旁边挤过来的人群。

禾致埋着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耳根都红透了。

他能清晰地闻到离厌哲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合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很好闻，让他莫名地安心。

电梯里的灯光晃得人眼花，周围是陌生的喧嚣，可他此刻却只在意身前这人的体温和气息，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

离厌哲能感觉到背后少年的僵硬，还有那点小心翼翼的距离感。

他没回头，只是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给禾致腾出了一点空间，避免他再被人挤到。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从1跳到2，再到3，每一秒的沉默里，都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像电梯里循环的轻音乐，轻柔又绵长。

“叮——”电梯到达三层，门缓缓打开。

离厌哲率先走了出去，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禾致，皱了皱眉：“走了。”

禾致这才回过神，连忙跟上，脚步还有点虚浮。

“欢迎光临！”刚走到火锅店门口，清亮的女声就迎了上来。

服务员是个眉眼弯弯的女生，脸上带着青涩的学生气，胸前别着兼职工牌，笑容温和又真诚，“请二位往里面走，里面还有靠窗的空位～”

离厌哲单肩挎着黑色书包，肩带在肩头压出浅浅一道痕，指尖随意勾着包带。

他目光扫了眼店内热闹的景象，暖黄的灯光映着翻滚的红油锅底，热气氤氲中夹杂着食物的香气，喧闹却不嘈杂。闻言，他没说话，只是侧了侧身，抬了抬下巴，示意禾致先进去。

“哦……”禾致低低应了一声，脸颊还带着刚才电梯里那点未散的热意。

他攥了攥衣角，抬眼望了望店内，视线在拥挤的桌椅间转了一圈，有点手足无措。

直到离厌哲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他才反应过来，连忙迈着小步往里走。

服务员贴心地引着路，路过几桌正在热热闹闹涮火锅的客人，浓郁的牛油香和麻香扑面而来，勾得禾致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离厌哲跟在身后，步伐从容，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确认他没走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