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于是想先把《干涸之地》的小说看完,之后找徐绰的时候,也有个话题当引子。
小说不长,十来万字,写了一起发生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杀人案。
向亦冶平时不怎么看小说,白天忙着上课,一开始抽时间断断续续看,后来被情节吸引,一口气看完。
和许多将凶手藏到最后揭露的悬疑小说不同,《干涸之地》一开始就把凶手的身份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少了悬疑这一个天然的钩子,想吸引读者看下去,就更考验笔力。
原著作者显然处理得很好,把人物关系和冲突拉到极致,向亦冶看到后边,也渐渐对里边的剧情走向和人物结局产生强烈的好奇心。
杀人案发生在一座四线城市,一个寂静的冬天,老实勤恳的家庭教师,也就是被害人,被发现死于王姓雇主家。
死者生前辅导的两个十七八岁的男孩,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两个男孩半年后都要参加高考,年纪相仿,家庭条件却天差地别。
叫赵霖的男孩出身乡村,父母双亡,和卧病的姥姥一起生活,因为成绩好,从初中起就受城里王家的资助。
王家对赵霖很好,高考前最后一个寒假,还把他接到自己家来住了几天。
大人都上班不在家的时候,赵霖大部分时间和王家的小孩王烨待在一起。
同龄人之间有话说,两人很快熟悉,成为朋友,同出同进,还一起接受家庭辅导。
王烨羡慕赵霖脑子好,什么难题讲一遍他就会了。
赵霖则是悄悄羡慕着王烨的一切,暗中期盼着高考快些到来、大学快点到来,这样他就能走出乡村,早些在城市扎根。
也可以早些回报王家对他的资助之恩。
王家对他太好了,包括王烨,把他当亲弟弟似的,关注他的衣食住行,还细致地维护他的自尊心。
两个少年逐渐系紧的友情,陡然断裂在那个寒冷的冬日。
一次偶然,王烨发现辅导自己多年的家庭教师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被至亲和良师背叛的巨大羞愤,变成不可化解的冲突,他失手将对方从窗边推了下去。
小说开头就是这样一幕,暴雨天的居民楼,六层某处窗玻璃碎了,一个中年男人撞破玻璃,从缺口处掉出来,手臂向上伸着,却只是徒劳,什么也没抓住。
窗边站着个脸色惨白的少年,捂着耳朵隔绝周围的声音,好像这样就能让某些事实退回到未发生的状态。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能像一片纸屑,那么轻,那么脆,坠到地面,溅开一张红色的花。
隔壁房间,赵霖戴着耳机,用磁带在练英语听力。
落地声太大了,像一场惊心的爆炸,他拿下耳机,进到隔壁房里。
开了口子的窗户,窗帘一角在风中飘荡,王烨靠着桌子,瘫在地上,捂着脑袋发抖。
随后剧情直接切到五年后,王烨大学毕业,穿着学士服参加典礼,他的生活风平浪静,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最先出现的那幕剧情好像一场梦,连书外的读者都要跟着松懈了,直到王烨再次遇见赵霖。
这时的赵霖没有像他五年前想象的那样,大学毕业、顺利找到工作。
他的生活和王烨形成鲜明对比,漂在异地当打工仔,仓库、工地、街头,什么样的苦活累活他都做过。
随着他和王烨再次产生交集,五年前家庭教师死亡的后续渐渐浮出水面。
那时监控覆盖率不高,刑侦手段也不够先进,家庭教师死亡当天又下了很大的雨,死者身上的许多痕迹都被冲走,法医鉴定能提供的证据有限。
仅有的两个目击证人,看见窗边有人似乎和死者爆发了冲突,却没有看清到底是哪个少年。
而很快地,赵霖身上藏了几年的秘密也被发现了,他患有精神分裂症,并且在警方询问中表现出较强的攻击性。
所有人都觉得,那天是赵霖发病,把家教推了下去。
最后,因证据链不完整,案件被定为意外事故。
王烨大病一场,精神受到极大刺激,对当天发生的事出现了选择性失忆,养了一年的病,生活才重新回归正轨。
赵霖无父无母,境况只会更差,他是“精神病”的事情传回住的小村,众口指摘,他高考也失了利。
曾经憧憬过的梦想,像一串晶莹的彩色泡泡,被看不见的指尖一戳,尽数幻灭。
其他人揣测凶手是赵霖,王家父母始终保持沉默,并且在赵霖成年后,中断了对他的资助。
这或许太自私,但他们最关心的永远不是事实真相,为人父母,他们最先考虑的是自己孩子的未来。
真相没有被掩埋一辈子。五年过后,王烨再次遇见赵霖,沉睡的记忆被不时触动,躁动着即将苏醒。
伴随而来的,是父母突如其来的频繁争吵,一对夫妻携手走过半生,从未有过什么要命的矛盾,行至中年,竟闹到要离婚的地步。
渐渐地,王烨从身边各种细节里回想起一切,战栗般的震悚中,他意识到自己最对不起的人是赵霖。
故事最后,他想忏悔,想补救,但一切已经太晚。
他和赵霖约好了见面,但在赴约的路上出了车祸。
就这样结束了二十几岁的、年轻的生命,并且再也不能对赵霖亲口说出那句忏悔。
D大的选修课上,向亦冶手指停在小说最后一页的页角,从背面合上书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