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带起音浪,准确无误传入徐绰耳中,他也怔怔地看着虚空:“好,我会一字不落转达给他。”
正经不了一秒,他又笑起来:“好温柔啊,你要是谈起恋爱,应该像个稳定发热的炉子。”
奇怪的比喻,向亦冶不接话茬,想起什么:“脖子上的伤好了吗?”
有布料的摩挲声,徐绰伸出手来摸摸脖子:“早好了,本来也没有很严重。”
“是之前星汇年会上那个人弄的吗?”向亦冶首先想到谢之敏。
“不。”徐绰否认。
那就只剩下另一种可能。伤是在床上造成的,是甜蜜的负担,情趣的产物。
像一根刺突然扎进心口,向亦冶冷不丁道:“刺激不是这么找的。”
说完就觉得失言,语气里暗藏的冷意,似乎在责备对方耽于寻欢作乐。
徐绰笑着用H市的口音回:“想啥呢,我爸揍的。”
他头一回正面提到父母,向亦冶好奇心重起来:“为什么?”
徐绰:“我惹他生气了呗。”
也是因为人生规划不同,所以吵架吗,向亦冶问:“像我和我爸今晚这样?”
徐绰笑笑:“不,这几年云华经营很差,我爸是真心觉得我没用。”
听上去不是什么很妙的遭遇,向亦冶手在床单中间的空隙上轻拍一下:“不想说可以不用告诉我。”
“无所谓。”徐绰表现得很坦然,甚至侧过身,正脸朝着向亦冶,以便说得更清楚,让他相信自己的伤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弄的。
“什么时候把我爸养在外面的私生子接回来就好了。”徐绰叹口气,“更年期的老头子,我一个人可吃不消啊。”
向亦冶震悚:“他外面有……都不瞒着你的吗?”
父母关系破裂,孩子不说伤痛,总会有些提心吊胆,不安抚就算了,还这样毫不遮掩,不相当于直接伤害吗?
“没瞒过,也不需要吧。”徐绰语气里有很浓的戏谑,“小时候不懂,天天跟人说我爸带漂亮姐姐回家,两人打架打到半夜,现在想想也真够缺心眼的……”
向亦冶也侧过身,喊了一句:“徐绰。”
劝慰似的呼唤,仔细听,还带了一丝哀切。
就这一声,徐绰话里的自嘲瞬间消失了,沉默一会,提起劲来:“刚才还叫哥,现在又叫大名了。”
向亦冶往前凑了凑,抬起胳膊按住他肩膀。
肩头传来掌心的温热,向亦冶主动触碰,徐绰应该感到高兴,可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逃。
不要可怜他,不要对他怀有任何期待。
向亦冶声音和掌心一样有力量:“你没有错,是你爸爸做得不应该。”
不该不负责任地只给予生命却吝啬疼爱,在小孩最需要关怀的年龄付出漠视和伤害。
徐绰呆住。嗤啦一声,自我被撕裂摊开来,心脏游离在身体之外。
右手盖住向亦冶手背,心却好像比皮肤靠得更近,那感觉太陌生,几乎无法容忍。
徐绰只能逃兵似的翻过身去,急匆匆说句“睡吧,晚安”,留给对方一个后背。
向亦冶平躺回去,闭上眼睛,精神是累的,大脑却很活跃。
徐绰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方法,比如对一些不算正常的事情习以为常,他父亲的所作所为不仅伤害了他,说不定还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的感情观,将之塑造成了歪斜的姿态。
所以他身边一个接一个地换人。
夜色无声,许久过去,向亦冶酝酿出一点微薄的睡意,身侧细微的响动又将之驱散。
床垫轻微下陷,徐绰下了床,走路的声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融进四周夜色。
起夜吗,向亦冶眼珠在眼皮底下转动,靠耳朵捕捉他的动向。
很安静,徐绰像原地站了一会,才绕了大半个圈,到他这一侧的床边蹲下来。
在那之前,向亦冶已经把呼吸放重,熟睡的样子。
黑暗中能感觉到徐绰的目光,他要干什么?
突然一只手落到额头,轻轻拨开向亦冶额前阻挡的刘海,指腹顺着光洁的额头划到眉心。
触感羽毛似的轻,掠过阖上的眼皮、高耸的鼻梁。
向亦冶控制着没有转动眼珠,呼吸也维持原样。
指腹在鼻尖停留一下,似乎在感受他鼻间的气息,随后跳过凹陷的人中。
到上唇的时候,指尖像被吓到了一跳似的,轻碰一下就陡然离远,又试试探探地重新落下来,落得实了一点。
向亦冶暗自紧咬槽牙,徐绰的手顺着他嘴唇的形状描画了很久,才又继续向下,勾了勾下巴,驻扎在终点站喉结上。
克制着吞咽的想法,许久后,那只手终于离开喉结,似乎在喉骨周围找着什么。
似乎在找脖子上那颗痣。
闭眼的状态,让触觉更加鲜明,向亦冶轻轻偏了偏头,伪装成睡梦中不堪其扰的样子。
忽而迎面一阵放轻的呼吸声,来自他者的气息,正朝着左侧面颊靠近,夹杂着家里沐浴露的椰子香。
向亦冶放在被子底下的手悄无声息地收紧,四肢也跟着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