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论便议论吧。”林景微放下信,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只是听旁人说,终究是虚的。我要亲自去听听,京里的百姓、文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心里清楚,这些流言,若是只靠压,是压不住的。唯有知道了民间真正的舆情,才能一一应对,也才能在给宇文彻的家信里,把京里的情况说得明明白白,让他在前线不至于分心。
第二日一早,她便换了身寻常的青衫,依旧扮作年轻文士的模样,邀了陆渊,一同往春江广陵台去了。
已是四月底,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不似三月初那般春寒料峭,春江两岸的柳树早已枝繁叶茂,池水泛着粼粼清波,风一吹,便卷起满岸的槐花香。广陵台内,依旧是文人雅集,只是比起上月的热闹激昂,今日的氛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凝重。
素色的几案沿着江畔摆开,案上陈着清茶淡酒,文人们围席而坐,往来之人皆是低声议论国事,连平日里最爱吟诗作对的才子,今日也没了舞文弄墨的心思。
林景微和陆渊寻了个临着水的僻静席子坐下,茶博士添了新茶,躬身退了下去,不扰众人清谈。
邻桌的一位两鬓斑白的老才子,先开了口,语气平和,却藏着化不开的愁绪:“兵戈一起,便是白骨遍野,千里无鸡鸣。无论是我朝铁血将士,还是高句丽的寻常庶民,皆是血肉之躯,都是爹娘养大的孩子。圣王治国,当以安抚苍生为要,何苦为了一方边隅小国,惹得天下生灵涂炭啊。”
他身旁一个年轻的国子监学生,闻言皱了皱眉,语气里还带着少年人的热血激昂,却也少了几分上月的锐气:“老先生慈悲心肠,晚辈满心敬佩。可国威无小事,今日若对高句丽姑息纵容,明日四方蛮夷便会纷纷效仿,起兵反叛,到时候我朝边疆永无宁日,陛下的威仪,又该置于何处?”
“可如今,早已不是谈国威的时候了。”对面另一位太学生,放下手里的茶杯,语气凝重至极,“李兄,陛下御驾亲征,内阁留守京城,看似安稳,实则暗藏隐患啊!万一内地生了民变,或是周边藩邦趁机作乱,远在辽东的陛下鞭长莫及,这江山社稷,岂不是要陷入危难?陛下雄才大略,一生慎之又慎,怎就偏偏在东征这件事上,执意亲征,不顾身后的隐患?”
那国子监的学生沉默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少了几分激昂,多了几分沉虑:“可陛下御驾亲征,方能鼓舞全军士气,让将士们拼死效命,方能速战速决,早日结束战事。眼下战事胶着,只是暂时的,待平定了高句丽,边疆安定,百姓自能重回安乐日子。”
“暂时?”老才子叹了口气,指着案上流传的前线小道消息,满脸愁容,“老弟你看看,辽泽泥泞不堪,粮草转运四千里,损耗十之二三,王师久攻辽岩城不下,战事早已陷入胶着。若是再拖到秋冬,辽东天寒地冻,将士们衣薄粮少,怕是要遭遇大险啊!如今只盼陛下能看清局势,早日班师回朝,罢兵休战,让民夫归乡、将士还家,才是保全盛世、安抚百姓的上上策!”
国子监的学生张了张嘴,终究是没再反驳,缓缓坐回了席上,垂着眼,没了言语。一腔热血终究抵不过民间疾苦的现实,他满心的昂扬,也被这沉甸甸的忧虑,磨去了大半。
旁边的太学生见状,温声劝慰道:“李兄心怀家国、崇尚武功,本是人间正气,并无过错。只是我辈文人,既要懂家国大义,更要念民生疾苦。治国安邦,从来不是只靠战功,而是要以百姓安乐为根本啊。”
远处的席子上,传来低低的吟诗声,字字句句,皆是叹民生多艰、伤战事不休,伴着春江的流水声,更添了几分愁绪。
林景微端着茶杯,指尖微微收紧,转头看向陆渊,声音压得极低:“你看,京里的人,对这场仗的成败,看得比什么都重。前面赢了一场,便人人称颂,如今稍有不顺,便都开始忧心忡忡,只盼着他们能早点回来。也不知道宇文彻和大哥,能不能扛住这压力。”
陆渊垂着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声音清清淡淡,却一语中的:“也不怪百姓们这样想。打仗先死的,从来都是冲在前面的小兵,是家家户户的儿子、丈夫、父亲。他们怕的不是打败仗,是怕这仗没完没了,家破人亡。”
“我何尝不知道。”林景微叹了口气,望着远处的江水,“只是看我大哥的决心,还有宇文彻的性子,不彻底打服,怕是不会罢休的。这一仗,终究是要打出个结果来的。”
陆渊抬眼,望向辽东的方向,目光悠远:“这就要看,陛下最终要如何决断了。是为了江山社稷,见好就收;还是为了开疆拓土,一往无前。”
林景微没再多言,只默默听着周围文人们的议论,把民间的种种想法、担忧,一一记在了心里。她要把这些,都写进家书里,寄给前线的宇文彻和陈喻,让他们知道京里的舆情,也让他们自己决断,这仗,到底该怎么打。
可她没料到,最先撑不住的,竟是慈宁宫的太后。
太后本就有咳疾的旧根,春日里反反复复,一直没好利索,如今听着京里流言四起,越传越凶,说陛下受了重伤,危在旦夕,老人家哪里经得住这个?当夜就咳得喘不过气,直接病倒在了床上,起不来身了。
消息传到长春宫时,林景微正在给宇文彻写家书。
她心里其实很坚定,哪怕亲耳听到了民间的流言,也半点不信宇文彻会出事。她信他,信他的本事,信他的承诺,信他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可太后病倒,后宫不能无主,她必须撑住这个局面。
她当即放下笔,翻了后宫的名册,立刻安排下去:婕妤以上的嫔妃,三人一组,每日轮流去慈宁宫太后床前侍疾,不得有半分懈怠。又让内务府挑了最好的人参、燕窝等滋补品,亲自带着,往慈宁宫去了。
慈宁宫的寝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太后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见了林景微进来,才勉强撑着要坐起来。
“母后快躺着,别动。”林景微连忙快步上前,按住她,替她掖好了被角,柔声问道,“太医怎么说?病情可好些了?”
“老毛病了,不打紧。”太后摆了摆手,拉着她的手,叹了口气,“上次你送来的补品,还有许多呢,我这里什么都有,倒是你,又要打理后宫,又要天天过来瞧我,忙前忙后的,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
“母后能好起来,比什么都要紧。”林景微温声安慰道,“皇上要是知道您病了,定要在前线分心担忧。您安心养病,后宫的事有我,前线的事有皇上,都出不了乱子。”
太后摆摆手,屏退了左右,寝殿里只剩下她们婆媳二人,才压低了声音,忧心忡忡地问道:“哀家已经下了命令,不许任何人把我生病的事,传到前线去。可你跟哀家说实话,前线的战事,到底怎么样了?京里的流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老人家上了年纪,最经不住的就是这种悬心的事,哪怕林景微安慰了,心里也依旧七上八下,总觉得不踏实。
林景微握紧了她的手,语气平静而笃定,半点慌乱都没有:“母后,臣妾不知道那些流言是从哪里来的,但臣妾只信朝廷的官方邸报,只信皇上亲手写来的家书。那些民间的小道消息,十有八九是假的,说不定就是高句丽的奸细,故意散播出来,动摇我们的军心民心的。我们若是先乱了阵脚,岂不是正合了他们的意?”
“话虽是这么说,可每次京里传这些流言,总有一二分是可信的……”太后叹了口气,眉头依旧紧锁着,满脸的愁容。
林景微见状,连忙又道:“那我们就再等等,内阁正式把前线的军报传来,断不会欺瞒母后。若是母后还是不放心,臣妾便带着后宫众人,去佛堂祈福,再请国师陆渊主持祭祀,为皇上和前线将士祝祷,祈求战事顺遂,皇上平安归来,您看如何?”
太后眼睛瞬间亮了,连连点头,抓着她的手道:“好!好!这是个好主意!哀家怎么把这个忘了!就劳烦你,去请动国师,为皇帝祈福,一定要让他平平安安地回来。”
从慈宁宫出来,林景微便直接去了观星台,找陆渊说祭祀祈福的事。
陆渊听完,只淡淡道:“祭祀的时辰,我会让钦天监算好,一应仪轨,我会安排妥当,你不必操心。”
这就是答应了。
林景微松了口气,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日头,忍不住咬牙道:“这些假消息,真是可恨得很。好好的京城,被搅得人心惶惶,连太后都病倒了。”
陆渊抬眸,清冷的眸子看向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就这么笃定,这些流言,全是假的?”
林景微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头,眼底满是对宇文彻的信任:“我自然笃定。众口一词都在说战事不利,陛下重伤,这太刻意了,定是有奸细在背后作祟,故意扰乱人心。宇文彻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他就算真的战事不顺,也绝不会让自己身陷险境,更不会让京里乱起来。”
陆渊看着她眼底的笃定,终是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只淡淡道:“你心里有数就好。祭祀之事,我会办妥,你安心稳住后宫,便是对陛下最大的支持。”
窗外的风卷着槐花香吹进来,林景微望向辽东的方向,指尖轻轻攥紧。
宇文彻,大哥,你们一定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