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抄手游廊的雕花窗棂,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二人重整衣衫从内室出来时,陈喻早已敛了眼底的笑意,恢复了平日里端方沉稳的模样,引着他们往府中深处走,一路细细介绍着景致。
宇文彻负手走在廊下,目光扫过院落的布局,脚下的青石板路看似寻常,实则暗合九宫八卦之数,东西跨院的门庭错落,影壁、假山、池水的排布,无一不藏着门道。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不简单,这府里的布局,竟是用了奇门遁甲的阵法。”
“京城不比边关,居心叵测的人太多,多一层防范,总归是好的。”陈喻淡淡一笑,抬手拂去肩头落的一片花瓣,“这府里若是没人带路,或是不知道正确的路线,进来了便容易在阵里绕迷路,也算是对府邸的一层护卫,免得宵小之辈随意闯进来。”
他这话并非虚言。这兵部尚书府,看着是世家府邸的雅致格局,实则内里处处是机关,明处有亲兵把守,暗处有阵法护卫,便是顶尖的刺客闯进来,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毕竟他初入京城,手握兵部大权,明里暗里盯着他的人不知凡几,不得不防。
三人顺着抄手游廊往前走,行至中庭,便见一棵合抱粗的桂花树拔地而起,枝繁叶茂,亭亭如盖,虽不是花季,却也能想见秋日里满树金桂、香飘满园的盛景。
“这棵桂花树,是前任尚书亲手栽下的,在这府里长了快三十年了。”陈喻抬手拍了拍粗糙的树干,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秋天的时候,满院都是桂花香,落下来的桂花收起来,酿桂花酒,做桂花糕,都是极好的。到时候你们再来,正好尝个鲜。”
宇文彻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淡淡道:“说起来,这位老尚书,一辈子就盼着自己的小儿子能弃武从文,金榜题名,蟾宫折桂,可惜盼了这么多年,考了七八次进士,也没能如愿。倒是栽了这么棵桂花树,守着个念想,如今反倒成了府里的一景。”
“世事大抵都是如此,求仁未必得仁。”林景微靠在宇文彻身侧,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新叶,笑着道。
陈喻闻言,忍不住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和阿燃玩闹的一双儿女身上,眼底满是为人父的怅然:“说起来,这子女之事,真是有操不完的心。从前在边关,只想着他们能平安长大就好,如今入了京,反倒又开始愁,愁他们不成器,愁他们走歪路。”
“你我做好自己就行了,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儿孙事。”林景微笑着,伸手捅了捅他的腰眼,打趣道,“你别总这么愁眉苦脸的,像你这样仁义礼智信样样齐全的,天底下能有几个?老话都说了,父母太优秀,孩子反倒容易平庸。我看你啊,就放宽心好了,小侄子将来定不会差的。”
“儿子养不好,将来是要祸害家族的。”陈喻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武将世家独有的严苛,“将门之子,若是连弓都拉不开,连马都骑不稳,将来怎么对得起陈家列祖列宗?”
“那就是你们男人的事了,我可管不着。”林景微一笑,转头凑到宇文彻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惹得宇文彻低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说笑间,宇文彻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恢复了帝王的沉稳,看向陈喻,淡淡开口:“对了,近年江南盐课税银日益亏空,盐道乱象丛生,我已经下旨,让两淮盐铁使即刻回京叙职。你替我推荐个人,当这个钦差,替我走一趟江南,查一查这盐课的烂摊子。”
这话一出,廊下的风仿佛都静了几分。
谁都知道,两淮盐课是钱袋子,也是天底下最深的一滩浑水。自古钦差下地方查盐务,从来都是九死一生的苦差事,地方盐商与官员勾结,盘根错节,一个个都是吃人的拦路虎,多少钦差下去,要么被糖衣炮弹拿下,同流合污,要么就被罗织罪名,折在江南,能全身而退、查清案子的,百中无一。
当然,能当这个钦差的,也绝非善类。可即便如此,这依旧是个烫手山芋,半点不好干。
陈喻的神色也郑重了几分,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宇文彻,沉声道:“臣的副将,广威将军常嵊,如何?他是臣一手带出来的,心思缜密,行事果决,武功高强,对陛下忠心耿耿。再者,他本就是江南人,正好许久没回老家了,借着这个由头回去,也不容易惹人疑心。”
宇文彻闻言,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嗯,正合我意。盐课的水,历来深得很,必须派个武力高强、又绝对忠心的人去,旁人,我不放心。”
他不是不知道底下的贪腐,往年那些官员,只要贪得不太过分,他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江南盐道,已经从暗地里的贪墨,变成了明目张胆地欺压朝廷,税银年年亏空,盐价飞涨,民怨沸腾,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只是这盐道积弊已久,不是一朝一夕、一次巡查就能彻底解决的事。
林景微靠在栏杆上,听着他们说朝堂上的事,忍不住叹了口气:“原来想要天长地久地坐着这皇位,也这么难。天天要管这么多事,操这么多心。”
她是真的觉得宇文彻有本事。平日里在宫里住着,看着他日日批奏折到深夜,隔三差五还要南巡北狩,出去巡查地方,天下这么大,千头万绪的事,他竟都能管得井井有条,半点不乱。换做是她,怕是早就烦得头都大了。
宇文彻闻言,转头看向她,眼底的冷硬瞬间化得一干二净,伸手牵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捻了捻她柔软的掌心,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所以我身边,必须都是可信之人。于我而言,君臣之间,信任更胜于一切。”
正说着,府里的管家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躬身回话:“陛下,将军,娘娘,午饭已经备好了,随时可以入席。”
三人相视一笑,便跟着管家往花厅走去。
花厅里的圆桌早已摆得满满当当,今日的主菜,自然是他们上午钓上来的肥鱼,一鱼三吃,松鼠鱼外酥里嫩,鱼汤奶白浓郁,鱼片滑嫩鲜香,再配上十几道精致的淮扬菜,荤素搭配,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毕竟是他们亲手钓上来的鱼,食材是顶新鲜的,剩下的菜色,也都是陈喻府里大厨的看家手艺,样样精致。
刚落座,陈喻就先拿起公筷,给林景微夹了一筷子剔了刺的鱼片,笑着道:“今日托妹妹和陛下的福,有口福了,快尝尝,这鱼片是今早刚片的,最是鲜嫩。”
他这边刚放下筷子,宇文彻就不慌不忙地拿起另一双公筷,给她碗里添了一勺炖得软烂的鱼汤,又夹了一块她最爱吃的桂花糯米藕,语气平淡,却带着点不动声色的较劲:“上午钓了一上午鱼,辛苦了,多喝点汤,补补身子。”
林景微坐在两人中间,看着自己碗里瞬间堆成小山的菜,甜蜜蜜地笑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