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旁的勋贵坊区,青石板路被前几日的春雨洗得油亮,两侧的府邸门前,要么聚着叫卖零嘴的货郎,要么围着往来拜谒的仆从,人声喧嚷,烟火气十足。
唯独兵部尚书陈喻的府邸门前,静得落针可闻,两尊汉白玉石狮镇着门阶,守府的亲兵腰佩横刀,身姿笔挺地立着,一身肃杀的武人气,连路过的百姓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绕着墙根走。
乌木轱辘的马车稳稳地停在府门前,车帘被内侍掀开,宇文彻先下了车,回身伸手,小心翼翼地扶着林景微下来。她腰身已微微显怀,行动间却依旧灵动,踩着脚凳落地,抬头就看见府门前立着的人,眼睛瞬间亮了。
陈喻一身石青色暗纹常服,长发用玉冠束起,褪去了朝堂上的官威与沙场上的戾气,只余下世家公子的端方温润。他身侧牵着一双儿女,男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小姑娘鬓边簪着小小的珍珠花,正是林景微念叨了许久的珠姐儿。见他们下车,陈喻笑着迎上来,拱手行了个半礼
“大哥,你这府门外,也太安静了些。”林景微扶着宇文彻的胳膊,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对着珠姐儿笑,“和旁边的府邸比起来,倒像是两个地界。”
陈喻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先示意亲兵搬来软垫的杌子,让她坐着说话,才笑着回道:“大约是府里常有边关来的部将奏事,大多穿着武袍带着刀就来了,来来往往的兵士也多,百姓们见了,多少有些惧怕。”
“他们是没见过大哥是什么样的人,明明是顶顶温柔好相处的。”林景微嗔了一句,伸手对着珠姐儿晃了晃,小姑娘怯生生地看了看陈喻,见爹爹点了点头,才把软乎乎的小手放进她掌心,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姑姑”,把林景微的心都喊化了。
“别人的看法我不在意,你知道就成了。”陈喻看着她和女儿亲近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侧身引着他们往里走,“快请进,府里的花都开了,正等着你们来赏。”
绕过影壁,便是豁然开朗的前庭,入目便是泼天漫地的春色。人间四月芳菲尽,可这尚书府里,却像是把整个江南的春天都搬了进来。
满院的碧桃开得如云似霞,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阶前的玉兰缀满了枝头,白的似雪,紫的如霞,西墙边的连翘开得轰轰烈烈,金灿灿的花穗像瀑布似的垂下来,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飘进一旁的碧影池塘里。池水融融,映着漫天飞花与岸边的垂柳
红的花,绿的柳,都融在一汪春水里,连池底摆尾的鱼,都像是游在一幅活的画里。
林景微看得眼睛都直了,拉着宇文彻的手,忍不住叹道:“大哥,你这地方,不光适合钓鱼,还适合画画。不愧是世家底蕴,才住进来这么些日子,就养出了这样的风水,在里头待着,真是修身养性。”
“你要是喜欢,常来就是了。”陈喻笑着道,“我已经给珠姐儿备了画案和上好的颜料,往后你有空过来,也教教你这侄女儿画画,省得她天天乱涂。”
“好啊!”林景微立刻应了,笑得眉眼弯弯,“明年我们泡泡就要去尚书房开蒙了,到时候让珠姐儿一起进宫来上课,我亲自教她们画画。”泡泡是六公主的小名,她早早就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宇文彻一直牵着她的手,指尖始终护在她的腰侧,生怕她站久了累着,这时才挑了挑眉,看向陈喻,似笑非笑地开了口:“朕作为你的妹夫,今日上门,大舅兄可有什么招待的?”
“陛下放心,早就备妥了。”陈喻朗声一笑,引着他们往池塘边的水榭走,“地窖里藏了十年的杏花春,特意给陛下留着,等着陛下品鉴。”
“喝这么多酒,小心伤肝。”林景微立刻抬头,抱着宇文彻的腰,仰着脸嗔道,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膛,语气里满是不赞同。
宇文彻低头,捏了捏她的脸颊,眼底的冷意瞬间化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化不开的宠溺,声音放得柔柔软软的:“不妨事,就钓鱼的时候喝两盏,我有分寸,嗯?”
池塘边早就收拾妥当了。临水搭着宽敞的凉棚,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贡来毯子,乌木摇椅并排摆着,旁边的花几上,温酒的银壶正冒着袅袅的热气,旁边摆着精致的茶点干果,都是林景微爱吃的口味。池边的垂柳垂着绿丝绦,风一吹,粉白的花瓣便落在摇椅上,落在温酒的壶口,在这灿若锦绣的春光里,连风都裹着甜丝丝的花香。
林景微靠在摇椅上,看着站在池边调试鱼竿的两个男人,一个玄衣挺拔,一个青衫端方,皆是世间一等一的人物,在这漫天飞花里,竟比画还要好看。她忽然眼睛一亮,笑着道:“光钓鱼多没意思,我们来比赛吧!”
宇文彻回头看她,脸上的笑意温柔,眼底却藏着少年人似的好胜心,手腕一转,将鱼线甩了个漂亮的花:“好啊。那输了的人,今日亲自下厨做鱼汤,怎么样?”
“臣无异议。”陈喻笑着颔首,接过亲兵递来的鱼饵,指尖利落地挂在鱼钩上,手腕轻扬,鱼线便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地落在了池塘中央的水深处,不偏不倚,正是鱼群最密集的地方。
陈喻本就是钓鱼的老手。当年驻守,边关战事间隙,他便靠着钓鱼磨性子,手法早已炉火纯青。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见池中的鱼漂接连下沉,他手腕轻扬,一条接一条的肥硕鲤鱼便被钓了上来,银光闪闪的,在岸边的水桶里扑腾个不停。
眼看木桶里的鱼都快装满了,陈喻也收了竿,斜卧在摇椅上,端起温好的酒盏抿了一口,懒洋洋地朝着林景微喊了一声:“妹妹,过来看我钓的鱼。”
林景微立刻颠颠地跑了过去,看着满满一桶活蹦乱跳的鱼,眼睛瞪得圆圆的,连声赞叹:“哇,也太多了!大哥你也太厉害了吧!”
陈喻矜持地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得很,耳尖却微微泛红:“没什么,不过是手熟罢了。”
林景微捂着嘴偷笑,凑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道:“我看啊,说不定是大哥你的名字,和‘沉鱼’同音,再加上你长得跟画里的大美人似的,沉鱼落雁,那些鱼都被你迷得主动上钩了。”
这话一出,陈喻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伸手拧了一把她的脸颊,力道轻得跟挠痒痒似的,假装生气道:“好啊,胆子越来越大了,连你哥都敢打趣了。”
林景微半点都不怕,笑嘻嘻地往旁边躲了躲,继续道:“本来就是嘛!大哥你虽然看着阳刚挺拔,身形高大,可偏偏眉目似画,眼睛生得尤其好看,水润润的,生得超级周正。”
她是打心底里觉得陈喻好看。初见时,只觉得他是个沉稳英武的将军,在宇文彻那样绝色的容貌跟前,很容易被人忽略。
可相处久了,见了他在朝堂上舌战群儒的风骨,沙场上横刀立马的气魄,还有私下里对她的百般纵容与温柔,这份入骨的人格魅力,早已盖过了皮相。在她心里,便是古时以美貌闻名的宋玉,也比不上她这位大哥半分。
被她这么直白地一顿夸,陈喻的耳尖彻底红透了,连忙松开手,摆了摆手,故作严肃地别开脸:“好了好了,拍我马屁也没用,赶紧去看着你家陛下吧。”
林景微回头一看,果然,宇文彻正站在池边,鱼竿也不钓了,就这么抱着胳膊,幽幽地看着她这边,玄色的衣袍被风掀起,眼底的酸意都快溢出来了,活像只被抢了食的大型兽类。
她忍不住笑出声,对着陈喻摆了摆手:“我反正已经输定了,大不了就做汤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说是要亲手做汤,其实也不过是等下人把鱼肉处理干净,她在一旁指点几句罢了。真要让她下厨动火,别说宇文彻,就是陈喻,第一个就要拦着。
宇文彻显然是不服输的,依旧站在池边,握着鱼竿,非要赢了这场比赛不可。
也该是他运气好,话音刚落,手里的鱼竿猛地往下一沉,鱼线瞬间被绷得笔直,池水里翻起巨大的水花,显然是钓上了条大家伙。宇文彻原本斜倚在栏杆上,手里还端着酒盏,没留神,被这股蛮力拽得一个趔趄,脚下踩在落了花瓣的湿滑青石板上,一滑,整个人竟“噗通”一声,直接跌进了池塘里,溅起了漫天的水花。
“陛下!”林景微脸色一白,立刻就要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