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微怀了身孕的事,瞒了整整三个月。
从正月里在观星台让陆渊诊出了脉,她就打定了主意,先瞒着宇文彻。一来是前三个月胎像不稳,怕出什么岔子,空欢喜一场;二来是朝堂上那些言官本就盯着她,说她蛊惑圣心,干预立储,若是这时候爆出怀孕的消息,免不得又要掀起一场风波。
于是夜里宇文彻缠着她欢好时,她便总找着由头推拒,要么说身子乏,要么说月事不适,半分不肯让他近身。宇文彻只当她是听了朝堂上那些针对她的闲话,心里委屈难过,非但没半分不满,反倒对她更怜惜了几分,夜里抱着她,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扰了她的觉,只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珍宝都捧到她面前,哄她开心。
就这么瞒了一月有余,那日晨起,宇文彻搂着她靠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腰侧,忽然挑了挑眉,笑着道:“怎么回事?瞧着腰身都胖了些。”
林景微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往他怀里缩了缩,故作不在意地嘟囔:“过年天天吃烤肉、赴国宴,顿顿都是山珍海味,能不胖吗?再胖下去,该穿不下新做的衣裳了。”
“胖点才好。”宇文彻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语气里满是宠溺,“你一向清瘦,风一吹就倒似的,丰腴些,看着才健康,朕也不用天天担心你生病。”
林景微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偷偷吐了吐舌头,只当这事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可她到底没能瞒多久。
三月初三,上巳节。
三月的皇城,早已褪了冬日的寒,曲江池边的柳丝抽了新芽,嫩黄的枝条垂在碧波上,风一吹,便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上巳节的祓禊仪式,本就是皇家沿袭了上千年的规矩,这日天光大好,太后携着六宫妃嫔、宗室命妇,伴着帝王銮驾,浩浩荡荡地到了曲江池边,祈福除秽,宴饮游乐。
只是这满池的春光,满席的繁华,林景微却半点心思都没放在上面。
曲江池边搭起了连绵的帷帐,朱红的宫灯挂在帐檐下,随风轻晃。宫人将盛着酒的羽觞放在曲水之上,任其顺着碧波顺流而下,羽觞停在谁的面前,谁便要取杯饮酒,再即兴赋诗一首,若是作不出诗,便要罚酒三斗。
这曲水流觞的雅戏,对旁人来说是风雅乐事,对林景微来说,却无异于一场大冒险。
往日里,别说一杯酒,就是一坛酒,她也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可如今腹中有了宝宝,别说烈酒,就是沾了点酒味的果子露,她都不敢碰。
于是这日的宴会上,林景微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羽觞停在她面前多少次,她便提笔作了多少首诗,从春日景致到江山太平,信手拈来,连赢了好几轮,竟硬生生撑到了日头西斜,一滴酒都没沾。
可诗题越出越偏,到了最后,竟出了个去年秋闱的策论题,要以诗赋作答。林景微握着笔,对着素笺愣了半天,终究是被难住了,只能懊恼地放下笔,端起了面前那杯盛满了酒的羽觞。
“这是去年秋闱的原题,答不上来也正常。”宇文彻坐在主位上,挑眉看着她,眼底带着点戏谑的笑意,“认罚吧,爱妃。”
林景微犹豫了片刻,捏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紧,硬着头皮把酒杯凑到了唇边。刚一凑近,浓烈的酒气就直冲鼻腔,瞬间就勾得胃里翻江倒海起来,她脸色一白,猛地放下酒杯,捂着嘴,踉跄着跑到了帷帐外的柳树下。
宇文彻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没了,脸色骤变,不顾身后太后的呼喊、皇后与满座妃嫔诧异的目光,猛地起身,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连龙袍的下摆被风吹起都顾不上了。
“你怎么了?”他冲到她身边,手忙脚乱地扶住她,声音里满是慌乱与自责,“都怪我,我不该戏弄你,拿这种破题目为难你。你哪里不舒服?跟我说,别吓我。”
林景微摆了摆手,胃里的翻腾一阵比一阵厉害,说不出话来。
“我看你今日一直赢,就想让你喝杯酒松快松快,是我不好。”宇文彻急得额头都冒了汗,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语无伦次地哄着,“等回了宫,你要打要骂都随你,我给你跪搓衣板都行,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林景微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想让他松开点,给自己透透气。
谁知宇文彻会错了意,反而搂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都带了点慌意:“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不许不理我,听见没有?”
话还没说完,林景微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扶着柳树干呕起来。
宇文彻整个人都僵住了,错愕地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开,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下一秒,他猛地转头,朝着帷帐的方向厉声高喊:“太医!太医在哪里?!”
这种皇家宴席,太医院向来都有太医随侍当值,听见陛下的喊声,当班的班太医立刻拎着药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跪地行礼:“臣、臣在!陛下息怒!”
“别废话!快给娘娘诊脉!”宇文彻小心翼翼地扶起林景微,把她搂在怀里,对着太医厉声吩咐,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班太医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屏息凝神地给林景微诊了脉。片刻后,他脸上瞬间露出狂喜的神色,猛地跪地,对着宇文彻和林景微磕头,高声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恭喜昭仪娘娘!娘娘已有三个月的身孕,胎像稳固,母子平安!”
这话一出,瞬间就炸开了锅。
后宫之中,除了林景微生下的龙凤胎,已经许久没有皇嗣降生的喜讯了。太后闻言,立刻扶着嬷嬷的手走了过来,脸上笑开了花,嘴上却嗔怪地看着林景微:“你这孩子,都不是第一次当娘亲了,有了身子怎么不早说?方才还差点喝了酒,这要是伤了皇孙,可怎么好?”
周围的妃嫔们,脸上的神色各异,有几个平日里就嫉妒林景微的,嘴角的笑意都僵住了,只能捏着帕子,不情不愿地开口道贺,声音里满是苦涩:“昭仪娘娘真是好福气呢。”
也有那识趣的,早已围了上来,说着吉祥话,对着太后和宇文彻道贺,一时间,曲江池边满是道贺的声音,热闹非凡。
宇文彻却半点心思都没在这些道贺上,只低头看着怀里的林景微,又是心疼又是欢喜,声音都哑了:“都是朕不好,竟一点都没留心,让你受了这么久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