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紫禁城,早被漫天的爆竹声裹了个严实。红墙覆着皑皑白雪,檐下挂着的朱红宫灯被风一吹,流苏晃悠悠地扫过积雪,满城都是年节的热闹与喜庆,唯独六宫的深宅里,藏着数不清的暗流与算计。
辰时刚过,慈宁宫的旨意便降到了六宫:塞外部落进献的草原公主,册封为婕妤,因其姓氏冗长,特赐封号“恭”,往后便是恭婕妤。
这封号原是最常见的,给外族女子最是妥帖,取的是柔顺恭敬之意,可落在后宫一众妃嫔眼里,却又不一样了。
各宫的偏殿里,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人人脸上都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都等着看林景微的笑话。
“一个塞外的蛮夷女子,刚入宫就封了婕妤,和那位平起平坐了。”
“可不是嘛,听说这位恭婕妤生得明艳动人,能歌善舞,又是带着部落的盟约来的,陛下总要给几分薄面,往后这长春宫的风光,怕是要分一半出去了。”
“我倒要看看,今晚的除夕夜宴,这位林婕妤还能不能像去年那样,独占陛下的恩宠。”
流言蜚语像雪片似的,顺着宫墙的风飘到长春宫,小乐气得脸都白了,林景微却只坐在镜前,任由侍女给她绾发描眉。
傍晚时分,太和殿的除夕夜宴正式开席。
殿内灯火通明,鎏金铜炉里燃着昂贵的龙涎香,烟气袅袅,百官按品级落座,六宫妃嫔也按着位分,依次坐在西侧的席位上。殿外的风雪被厚重的宫门挡在外面,殿内觥筹交错,丝竹声悠扬,满是盛世太平的景象。
恭婕妤就坐在婕妤的席位里,一身草原特有的盛装,红底金纹的袍子,领口袖口都缀着雪白的狐裘,头上的钗环垒得高高的,缀满了红珊瑚与绿松石,珠光宝气,晃得人眼睛都花了。她正对着身边的妃嫔,炫耀着自己指甲上嵌着的宝石,眉眼间满是志在必得的得意,仿佛这后宫的恩宠,已是她的囊中之物。
可这份得意,在殿外传来“陛下驾到”的唱喏声时,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宇文彻一身玄色十二章纹龙袍,身姿挺拔如松,大步走入殿内,百官纷纷起身跪拜,山呼万岁。他抬手免了众人的礼,目光扫过满殿的人,最终落在了西侧席位里的林景微身上,唇角瞬间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抬手,对着林景微招了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过来,到朕身边坐。”
满殿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在了林景微身上。
今日的林景微,穿了一身浅绿的织金长袍,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莲与鸾鸟纹样,乌发高挽,簪着赤金点翠的凤钗,眉梢眼角都带着温柔的笑意,她闻言起身,提着裙摆,缓步走到御座旁,宇文彻伸手揽住她的腰,让她坐在了自己身侧的席位上,与他并肩而坐。
君侧之位,那是皇后才有资格坐的地方。
她就那样坐在帝王身侧,像一轮烈日旁的夜明珠,清辉遍洒,瞬间刺痛了满殿人的眼睛。
恭婕妤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腾地一下就从席位上站了起来,不顾身边嬷嬷的拉扯,用还不太流利的汉话嚷道:“陛下!你怎么能让她坐在那里!这不符合规矩!我们部落的百姓知道了,会怎么看!”
满殿瞬间鸦雀无声,连丝竹声都停了。
宇文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瞥了王山一眼。
王山立刻会意,快步走下去,对着恭婕妤冷声道:“恭婕妤,既入了我朝后宫,便要守我朝的规矩。君上的旨意,便是规矩,岂容你当众反驳?还不快退下!”
恭婕妤瞬间惊呆了,她在草原上,是部落首领最疼爱的妹妹,何曾受过这样的冷遇?
宇文彻这才抬眼,冷冷地看向她,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今日是我朝的除夕国宴,你穿成这副样子,成何体统?朕倒要问问,这到底是草原的夜宴,还是我汉家的国宴?”
“臣妾……臣妾只是想穿得好看些,给陛下长脸……”恭婕妤被他冰冷的目光看得浑身发颤,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结结巴巴地辩解。
“够了。”宇文彻不耐烦地打断她,“衣服回去就换了,这次朕便饶了你,再有下次,休怪朕不讲情面。”
殿内的文武百官,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陛下说的是,这是我大启的国宴,她一个外邦女子,既入了后宫,便是陛下的妃嫔,怎还能穿着外族服饰出席?太不懂规矩了。”
“就是,仗着自己是部落来的,就敢在太和殿上顶撞陛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若有若无的议论声飘进耳朵里,恭婕妤又羞又气,眼泪掉得更凶了,捂着脸,哭着跑出了太和殿。
一场闹剧落幕,夜宴照常继续。
酒过三巡,殿内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林景微起身,对着太后与宇文彻躬身一礼,笑着道:“太后,陛下,臣妾今日备了一曲琴,为太后贺寿,为陛下祈福,愿太后福寿安康,愿我大启河清海晏。”
太后笑着颔首,连声道好。
侍女早已把桐木琴抬了上来,林景微缓步走到琴前坐下,指尖轻挑,清越的琴声便流淌而出。是那首练了许久的《春江花月夜》,琴声婉转悠扬,时而如春江潮水,时而如月下孤舟,满殿的喧闹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听着,连杯盏相碰的声音都轻了许多。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满殿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林景微起身,对着太后躬身笑道:“祝太后福寿安康,岁岁年年,平安喜乐。”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好孩子,快起来,弹得真好,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么好听的曲子,赏!重重有赏!”
接下来的歌舞杂戏,反倒没多少人看了。百官们轮番起身,到御座前给宇文彻敬酒,说着新年的祝词,殿内的气氛再次推向了高潮。
轮到陈喻上前敬酒时,满殿的目光又聚了过来。
他今日身着正二品的紫色官袍,腰束玉带,身姿颀长挺拔。他本就是武将出身,肩背宽阔,身形如山,站在一众文官里,格外惹眼,偏偏眉眼生得俊朗温润,桃花眼微微弯着,英气与柔和融在一身,竟比殿内许多世家公子还要惹眼。
他双手捧着酒盏,对着宇文彻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洪亮:“臣陈喻,恭祝陛下新年喜乐,国泰民安,山河永固!”
宇文彻笑着举杯,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陈爱卿辛苦了,新的一年,这兵部,还要多劳你费心。”
“臣万死不辞。”陈喻再次躬身,随即抬眼,看向御座旁的林景微,举起酒盏,遥遥一笑,“妹妹,新年好。”
林景微也笑着端起面前的酒杯,对着他遥遥举杯,眉眼弯弯:“兄长,新年好。”
陈喻的目光,落在她与宇文彻交握的手上,桃花眼淡淡带笑,道:“看来陛下与妹妹,感情越发好了。”
林景微也笑着打趣他:“你今天穿得这么帅,夜宴结束后出去逛逛,说不定还能有场艳遇呢。”
陈喻无奈地摆了摆手,失笑:“年龄不小了,不比年轻的时候,夜宴结束就回驿站歇息了,不折腾了。”
“在我心里,大哥你帅得不得了。”林景微眨眨眼,认真道,“就像……就像一柄入了鞘的神兵,所有锋芒都收了起来,偏偏内里藏着雷霆万钧,温润如玉。”
这话一出,陈喻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漫到了眼底,连眉梢都染了几分暖意:“好,哥哥记下了。过几日得空了,去宫里给你拜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