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微奇思妙想多,陈喻也不只把她当作一个柔弱的妹妹看待,还带着林景微一道,祭奠了边关将士纪念碑
关外的风卷着辽河上的寒气,刮过碑亭的飞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戍边将士们未歇的号角。碑亭建在辽东城外的高坡上,背靠着连绵的群山,面朝辽河,亭中立着一块丈高的青石碑,碑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都是这些年为守辽东、护百姓,战死在沙场上的将士。
陈喻的亲兵早已把碑亭附近的积雪清扫干净,连碑身的浮尘都擦得一尘不染。林景微挽着袖口,手里握着一支细头毛笔,正蹲在碑前,一点点给碑上被风雪磨淡的刻字添着朱红油漆。她的指尖沾了点点红漆,鼻尖被寒风吹得通红,却半点不觉得冷,眼神专注得很,一笔一划,都写得端端正正,生怕污了这些为国捐躯的将士的名姓。
她的字虽比不上朝中翰林学士的铁画银钩,笔锋里藏着点不输男子的韧劲,添在碑上,竟与碑上的刻字严丝合缝,半点不显得突兀。
“还是你们女孩子手稳,心细,我带着亲兵弄了大半日,都不如你这一会儿功夫弄得齐整。”陈喻站在她身侧,手里捧着油漆匣子,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眼底满是赞许与感慨,“麻烦你了,妹妹。”
“大哥说的哪里话,一点都不麻烦。”林景微头也没抬,又给一个名字添完了最后一笔,才直起身,揉了揉蹲得发麻的腿,笑着道,“这里刻着的,都是于国有功的英雄,能为他们做点事,是我的荣幸。”
陈喻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还带着点由衷的敬佩:“寻常女子,多忌惮这种埋着忠魂的地方,怕阴气重,不敢来,更别说亲手给碑刻添漆了。你这样的见识与胆气,莫说是寻常人家的姑娘,便是京里那些勋贵世家的小姐,也少有能比得上的。”
他是打心底里认下了这个妹妹。她出身虽不是顶级的世家勋贵,可这颗心,这份风骨,却比那些金玉其外的世家子弟,要尊贵得多。他原只当她是陛下宠在掌心里的娇弱妃嫔,却没想到,她竟有这样的胸襟与见识,半点不输给须眉。
林景微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笑着摆了摆手,把毛笔放进油漆匣子里,好奇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大哥这是又想起什么了?”
陈喻沉吟了片刻,目光望向碑外连绵的雪原,语气沉了几分:“这话我说了,恐有挑拨离间的嫌疑,你就当听个故事吧。这片高坡,还有附近的地界,其实都属于辽河侯的封地。这侯爵是前朝就传下来的,当年我朝立国,他们献城有功,爵位便一直保留到了现在。前些年,辽东的将士折损得太多,军中想另辟一块地方,给阵亡的将士立碑安魂,可辽河侯咬死了不松口,半分地都不肯让,这事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林景微愣了愣,蹙眉道:“大哥之前一直在关内,并不驻守辽东,怎么对这里的事,了解得这般细致?”
“先前陛下透了口风,有意让我接任,我便提前对边关防务、各处情况,都做了些了解。”陈喻的语气坦荡,“这些将士,虽不是我的旧部,却也是为家国抛却性命的好汉。不能让他们魂归故里,至少也要立碑以记,让后人记得他们的功劳。”
以陈喻的性子,若是寻常文武官员拦着,他有的是办法解决,可辽河侯是世袭的勋贵,宗室盘根错节,谁也不知道他在京里、在宗室里,到底有什么后台。贸然动他,怕是会落个“欺压宗室、拥兵自重”的话柄,反倒给了朝堂上那些政敌攻讦的口实。
林景微听完,眼睛转了转,忽然笑了,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笃定得很:“大哥放心,这事我有法子。你只管等着好消息就是了,保准给这些将士们安眠。”
当天下午,回了将军府,林景微便窝在宇文彻怀里,跟他说起了这事。
她没直说辽河侯的刁难,只窝在他怀里,手指绕着他的长发说,自己午睡时做了个梦,梦见一群穿着铁甲的将士,站在雪地里,风餐露宿,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说他们为国战死,却没人时时祭奠,实在可怜。
她说得绘声绘色,抬头看着宇文彻道:“陛下,你都记下来了吗?太可怜了。”
宇文彻低头看着她,哪里不知道她肚子里打的什么小算盘,指尖刮了刮她的鼻尖,又好气又好笑:“嗯,记下来了。说吧,你想做什么?”
“我想着,陛下就把这个梦,当成是你自己做的,让辽东总督去查一查,近年辽东哪里发生过战事,阵亡了多少将士。”林景微搂着他的脖子,“你就照着我说的做,等着看好戏就是了。”
宇文彻低笑出声,捏了捏她的脸颊,无奈道:“真是猜不透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行,都听你的,一会儿我就传旨给总督,让他去办。”
第二日一早,总督便接到了陛下的口谕,听闻陛下竟梦到了边关阵亡将士的英灵托梦,哪里敢有半分怠慢,当即把这事当成了头等要务来办,连择址、用料都亲自一一过问,半点不敢马虎。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天,辽河侯便知道了这事。他哪里还敢拦着,当即备了厚礼,亲自跑到总督府,不仅献上了封地内最平整开阔的一块地,还捐了一大笔银子,用作造碑的资费,只求能在这事里,沾上一点光,在帝王面前挂个号。
宇文彻这才知道前因后果,看着林景微笑得像只偷吃到糖的狐狸,无奈地摇了摇头,索性顺水推舟,吩咐总督,要用汉白玉里最上等的石材来造碑,又让陆渊卜算了破土动工的吉日。至于立碑的署名,宇文彻也十分大方,把陈喻、辽东总督、巡抚,还有辽河侯等人,都一并列了上去。
总督拍着胸脯保证,等陛下启程回京的前一日,纪念碑定能完工,恭请陛下亲临揭碑。
事情落定,陈喻找到了林景微:“原本我还想着,以后我做了你的大哥,定要为你撑腰,没想到,反倒先麻烦了你一回。”
“这有什么麻烦的。”林景微笑着说,“原本就是大哥你忙前忙后,摸清了所有事,反倒让陛下拿了这个体恤将士的好名声,我还觉得委屈你了呢。”
“我如今就要回京接任兵部尚书了,人都不在辽东了,要这收拢军心的名声有什么用?”陈喻笑着摇了摇头,“只要这些阵亡的将士们,能有个安身立碑的地方,能让后人记得他们的功绩,我就安心了。”
这也是宇文彻愿意顺水推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
但凡一个正常的帝王,都懂得收拢军心的道理。如今辽东的吏治尚可,官员大多是从京城派过去的,对朝廷还算忠心,可戍边的将士,大多是从当地募集的,对远在京城的朝廷,本就没有那么深的敬畏与归属感。如今借着这“英灵托梦”的由头,给阵亡将士立碑,体恤军心,正是瞌睡送来了枕头,再好不过的机会。
至于辽河侯,知不知道这背后是林景微和陈喻的安排,都不重要了。哪怕他知道了,这事说出去,地是他献的,名是他留的,还能在陛下跟前挂了号,百利而无一害,他只会偷着乐,绝不会有半分怨言。
“大哥真是个好人。”林景微看着他,由衷道,“之前得罪人的事、难办的事,都是你在前面做,如今事成了,又这么豁达,做好事不留名。”
陈喻负手而立,望着院外的风雪,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其实有一点,我远不如你。”
林景微愣了愣:“大哥说笑了,我哪里有什么比得上你的地方?”
“你简在帝心,行事又没有顾虑,想到什么,能用最合适的法子,立刻就办好了。”陈喻转头看向她,眼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你别哄我,这事我不是没有别的法子跟陛下说,可我不能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有的话,家人能说,臣子去说,就是僭越,就是狼子野心,就是想借着收拢军心,图谋不轨。你是我的家人,是陛下心尖上的人,你开口,他只会觉得你心善,体恤将士,不会有半分戒心。”
林景微听完,心里酸酸的,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虽然我不知道你以前跟着的是什么样的主上,给你留下了这样的阴影,可宇文彻不是这样的人。不过大哥要是觉得有什么难办的事,不好直接跟他开口,尽管先跟我说,我很乐意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