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鹅毛大雪,扑在驿馆的窗棂上,簌簌作响。
驿馆上房里,地龙烧得旺,铜炉里燃着驱寒的苍术,烟气袅袅。晚膳早已布好,六道热菜两道汤,都是林景微平日里爱吃的口味,热了一遍又一遍,菜上的油花凝了又化,可桌案对面的位置,始终空着。
宇文彻坐在上首,指尖捻着一双象牙筷,玄色常服的领口松着,周身的气压却低得吓人。侍立的内侍个个屏声静气,连呼吸都放得最轻,生怕触了这位帝王的霉头。
他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还没找到人?”宇文彻终于开了口,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风雪,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山躬着身子,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小心翼翼地回话:“回陛下,找着了。娘娘……娘娘去了前营的戍堡,给将士们煮姜汤驱寒呢。”
宇文彻手里的象牙筷“啪”一声搁在了瓷盘上,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刺耳。他抬眼,一双深邃的眸子沉沉的,阴云密布:“马上让她回来。”
“陛下,这……怕是不能立刻就到。”王山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陈大将军也在跟前,正陪着娘娘给将士们分派姜汤,营里人多,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开……”
宇文彻闭了闭眼,指尖狠狠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他哪里是气她去慰问将士?天寒地冻,戍边的将士们守在风口里,日夜不歇,她身为帝王身边的人,去送碗姜汤,收拢军心,本就没什么错。可他气的是,她仗着自己身子好,就敢往风雪里钻,冬天风跟刀子似的,冻着了怎么办?更气的是,她身边陪着的,是那个面如冠玉、才貌双全的降将陈喻。
半晌,他睁开眼,声音压得极低:“去,告诉她,就说朕偶感风寒,身子不适,让她速回。”
王山心里门儿清,陛下这哪里是身子不适,分明是找了个由头,急着把娘娘叫回来。可他不敢多嘴,连忙应了声,转身踩着碎步,顶着风雪往营地方向跑了。
前营里,却是一派热热闹闹的景象。
几口大铁锅里的姜汤咕嘟咕嘟地滚着,辛辣的姜香混着红糖的甜气,驱散了风雪里的寒气。
林景微系着靛蓝色的粗布围裙,手里拿着长柄汤勺,正往碗里盛姜汤,鼻尖冻得通红,脸颊却透着健康的粉
旁边站着的大将军陈喻,正帮着侍卫把盛好的姜汤分发给列队的将士们。他生得极好,面如冠玉,唇上留着两撇修饰整齐的短须,非但不显老气,反倒添了几分成熟稳重的兄长气度,一身玄色铁甲,更衬得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待将士们都领了姜汤,谢了恩散去,两人才得空歇了歇,在灶台下说话。
“真没想到,将军不仅武功超群,竟还读过这么多书。”林景微捧着一碗温热的姜汤,暖着冻僵的手,笑着道,“方才你说的那些兵法典故,便是去考个进士,也绰绰有余了。”
陈喻闻言,洒脱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娘娘说笑了,我不过是个舞刀弄枪的粗人,读的那几本书,不过是行军打仗用得上的,哪里敢跟翰林院的才子们比。”
“我看可不像。”林景微眨眨眼,认真道,“能被陛下看中,破格重用,将军定不是凡人。不光武功好,性子也好,是个有情有义的。”
陈喻是三年前归降的将领,先皇在位时,朝中众臣都劝着杀了,唯有还是太子的宇文彻力排众议,留了他的性命,给了他兵权。他也不负所托,凡是出战必胜。所以这次出巡,宇文彻也带着他。
听了这话,陈喻却没接话,反倒微微蹙了蹙眉,温声道:“娘娘,天这么冷,您在这里吹了很久的风,不回去陪陛下用晚膳,真的妥当吗?”
林景微捧着姜汤的手顿了顿,撇了撇嘴,小声嘟囔:“我这也是为了他的将士们啊,他又不待见我,我回去做什么。”
“娘娘这就是说小孩子话了。”陈喻无奈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兄长般的温和与规劝,“我痴长你几岁,便托大称你一声妹妹。陛下身为一国之君,不顾满朝文武的反对,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带你出巡边关,这不是不待见你,是把你放在心尖上疼。听哥哥一句劝,早些回去,别让陛下等急了。”
林景微幽幽地叹了口气,抬眼看向驿馆的方向,小声道:“要是你真是我亲哥哥就好了。陛下要是有你一半的好脾气,我也不至于跑出来躲清净。”
“陛下是天子,要守着万里江山,自然不能像寻常兄长一般事事顺着你。”陈喻温声道,“可陛下是个明主,赏罚分明,重情重义,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我从前也效忠过别人,掏心掏肺,可那人刚愎自用,拿我的忠心和情谊喂了狗,我才走投无路,降了大启。陛下不一样,他值得我们卖命。”
林景微点了点头,认真道:“你说得对,遇人不淑,就该及时止损。”
话虽这么说,可心里那点赌气,早就在陈喻的三言两语里散了大半,反倒开始惦记起上房里的那个人了。
正想着,就看见风雪里,王山缩着脖子,一路小跑着过来,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王总管?怎么了?”林景微连忙迎了上去。
王山快步跑到她跟前,凑到她耳边,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见,慌慌张张地道:“娘娘,陛下染了风寒,正咳嗽呢,您快回去看看吧!”
这话一出,林景微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赌气、什么清净,瞬间全忘了。她手忙脚乱地解下身上的围裙,往旁边的人手里一塞,对着陈喻匆匆道了声别,转身就踩着积雪,往宇文彻住的方向跑,连披风都忘了穿。
陈喻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带着笑意。
等林景微顶着风雪,跌跌撞撞地跑回驿馆上房时,晚膳早已撤了下去,只剩了桌案上一盏孤灯,豆大的灯火跳了跳,把偌大的屋子衬得冷冷清清。
“宇文彻?”林景微喊了一声,心里慌得厉害,不见人应声,连忙掀了珠帘往卧室里走。
刚进卧室,就听见床榻上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听得她心都揪紧了。
她快步走到床边,就见宇文彻裹着被子,面朝里躺着,闭着眼睛,脸色确实有些发白,唇色也淡了几分。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染了风寒?”林景微连忙坐在床边,伸手就去摸他的额头,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急声道,“怎么额头这么凉?御医来看过了没有?怎么说?”
宇文彻缓缓睁开眼,看见是她,眼底的冷意瞬间化了大半,却还是别过脸,闷闷地说了句:“没事。”
“都咳嗽成这样了,还说没事。”林景微又气又急,伸手就要去掀他的被子,“我去叫御医过来,再给你诊诊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