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御书房的鎏金铜鹤灯燃得正旺，烛火跳了跳，将案上摊开的舆图与堆积如山的奏折映得清清楚楚。

地龙烧得满室暖融融的，林景微窝在窗边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手里捧着杯温热的蜜水，把观星台里陆渊说的话，连同去年撞见的那桩诡事、羊皮卷上的莲灯图样、陆渊那位师兄的图谋前因后果串成一条线，一五一十地说给了御案后的宇文彻听。

她说得条理分明，看着他：“所以说，防人之心不可无，这趟出巡，你还是把陆渊带上吧。平日里就当完全不认识他，半分交道都不打，只当随行带了个修道的方士，真要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想请他帮忙，也方便得很。”

她说着，还嘿嘿笑了两声，像只得了逞的小狐狸。

宇文彻手里的朱笔顿了顿，朱砂在奏折上落了个小小的墨点，他抬眼扫了她一眼，尾音拖得长长的，淡淡“噢”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他一直在宫里住着，这么久以来，半分对你不利的心思都没有，本就不是什么坏人。”

林景微见他没反对，又添了一句，随即眼睛一转，想出了个绝顶的好主意，往前又凑了凑，几乎要趴到御案上，“更何况，你这趟是天子出巡，有陆渊这位活神仙似的国师在旁边当军师，装装神仙，祈福安民，那些百姓大爷大妈，哪个不崇拜你、信服你？到时候你的皇权，岂不是更稳了？”

宇文彻没接话，只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半晌才淡淡道：“此事容朕再想想。”

他没说同意，却也没说拒绝。林景微太了解他了，这位帝王素来心思深沉，但凡没一口回绝的事，心里多半已经有了盘算。

果然不过几日，林景微就收到了宇文彻准信，连出巡的路线与最终落脚的地点都定了。

那日他刚从御书房回来，屏退了左右，只留了他们二人在长春宫的暖阁里，将一卷明黄的舆图在案上徐徐铺开。林景微凑过去一看，指尖顺着他指的地方落下去，看清那两个字时，眼睛都瞪圆了

襄平。

关外，辽东襄平。

这地方，若不是她自小跟着父亲饱读诗书，怕是连听都没听过。

舆图上，襄平府就钉在辽河平原的腹地，往东去，便是高句丽的地界，往北是乌桓与鲜卑的王庭，朝廷在此驻了十万边军，筑了坚城，设了辽东都护府。

这地方，就像王朝伸进东北的一只铁拳，死死钉在关外，对外威慑着虎视眈眈的高句丽、乌桓，对内控着辽东数十个县镇。

这些年高句丽日渐强盛，虽名义上是藩属国，却早已不是真心臣服，年年都要在边境生事：不是秋收时纵兵劫掠边境的村寨，就是暗中吞并边境的小城池，甚至时常联合鲜卑各部，在关外搞些小动作。

宇文彻的指尖沿着辽河划了一道，声音沉得像关外的寒风，带着帝王的威严与武将的锐利：“若是襄平这道口子破了，辽东便再无险可守，高句丽的骑兵能顺着辽河长驱直入，整个东北，便要彻底脱离中原的掌控了。”

林景微抬眼看他，点了点头：“我在书上看过，也听父亲说过襄平府的事。那地方天寒地冻的，冷得厉害，我们得带许多厚衣服才行。我已经让小乐她们开始收拾了，还翻了书，对照着看看要准备什么御寒的东西，免得到了那边手忙脚乱。”

她半分没有娇生惯养的娇气，没哭着喊着说不去，反倒已经仔仔细细地开始打点起了行装。宇文彻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被暖汤熨过似的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低声道：“那里现在就已经开始下雪了，雪大的时候，能没到人的胸口，地广人稀，不比京城里繁华。”

“我不怕。”林景微在他怀里蹭了蹭，抬头看他，“你特意挑了这么个地方，是预感到关外那些小国要搞事了？”

“自然。”宇文彻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腰侧，“兵部已经递了好几封军报过来，高句丽各部蠢蠢欲动，虽还没明面上集结大军，却已经开始频频侵扰边境村寨了。我去坐镇，也好让他们收敛些。”

“还有呢？”林景微眨眨眼，追问了一句。

宇文彻低笑一声，捏了捏她的脸颊：“还有，就是你说的那桩事。襄平是军事重镇，十万边军驻扎，里三层外三层守得铁桶一般，任他什么妖人邪术，也闯不进来，护你周全，万无一失。”

林景微松了口气，笑道：“这就好。”

“当然。”宇文彻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陆渊那边，我已经让人传了话，让他随驾出行。以防万一。”

他说着，垂眼看向怀里的人，眉峰挑了挑，似笑非笑地补了句：“不过，边关地广人稀，将军府与军营都宽敞得很，除非刻意，否则你们平日里是遇不到的。若是让我知道，你们两个背着我偷偷摸摸私下会面，可别怪我不客气，好好正一正夫纲。”

林景微听得笑了出来，抬手捶了他胸口一下，骂了句“小气鬼”

宇文彻是九五之尊，帝王金口玉言，但凡他下了决心要办的事，户、兵、工三部联动起来，速度快得惊人。不过短短十日，出巡的一应事宜便都打点妥当了，车驾、护卫、粮草、沿途的行宫驿站，无一不妥。

林景微私下里和小乐吐槽，这么个天寒地冻的鬼地方，若不是陆渊本就在大雪山里长大，耐得住寒，再加上她长这么大从没出过远门，对关外总带着点好奇，怕是半分都不想去。

可宇文彻自己，却对这趟关外之行兴致勃勃。

夜里两人窝在榻上，他便搂着她，絮絮叨叨地说关外的好：“那地方看着荒凉，实则很好。虽说是边关，不似京中安稳，可地方大，一眼望不到头的平原，想跑马打猎，方便得很，比京郊的围场好上百倍。”

林景微靠在他怀里，挑眉笑道：“人人都觉得关外是苦寒荒凉之地，就你当个宝贝。我看啊，要是当年你没当上这个皇帝，怕是早就求着先皇，把这襄平封给你当封地了吧？”

“这地方，本就是我当年最想要的封地。”宇文彻低笑一声，指尖划过她的发梢，语气里带着点少年时的意气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