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彻的吻落下来时,林景微整个人都愣了愣。
幸而他只是低头,在她眉心印下了一个清浅的吻,带着酒气的温热触感一触即分,若是在这满殿文武、皇亲国戚面前,他真敢做些逾矩的事,她真不知道该怎么下台。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觥筹交错的热闹,仿佛方才那一幕只是众人的错觉。底下的朝臣们轮番上前敬酒,对着宇文彻说着新年吉利的祝词,什么山河永固、国泰民安,翻来覆去地说,字字句句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也有那心思活络、惯会投机取巧的,敬完了皇帝,便端着酒杯,对着御座上的林景微也躬身行礼,说着吉祥话,要给她敬酒。林景微下意识地侧头看了眼身侧的宇文彻,见他微微颔首,眼底带着纵容,才端起面前的酒杯,浅抿了一口,笑着应了。
一轮轮敬酒下来,人越来越多,杯盏往来间,林景微只觉得头都晕了,坐立难安,只想赶紧溜回长春宫去。她悄悄往回缩了缩手,想从御座上起身,谁料手腕却被宇文彻牢牢攥住,半点都挣不脱。
“你放我回去。”林景微侧过身,在他耳边嘀咕,脸颊还带着酒意的绯红,“这里人太多了,我坐在这里,像个摆件似的,浑身不自在。”
宇文彻握着她的手收得更紧了些,指尖摩挲着她细腻的腕骨,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像只被丢下的大狗:“你走了,留我孤零零一个人在这里应付他们?”
林景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竟真的软了下来,转念一想,他一个人坐在这高高的龙椅上,应付着满殿的虚与委蛇、阿谀奉承,好像确实也挺惨的。
情人眼里出西施,大抵就是如此。
这天下间杀伐果决的帝王,在她眼里,竟成了个需要人陪着的可怜对象。
旁边席位上的陆渊,将两人的咬耳朵听得一清二楚,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凉凉地插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两人听见:“陛下看上去,实在不似弱不禁风之人。相反,依臣看,陛下这身板,徒手打死五头猛虎,怕是都绰绰有余。”
宇文彻抬眼,扫了陆渊一眼,眉峰微挑,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衅:“谢国师吉言。孤下回秋狝,便去猎五只猛虎回来,看看国师的话准不准。”
陆渊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端着酒杯站起身,走到御座前,对着林景微举了举杯,算是致意。
这满殿的人里,除了宇文彻,陆渊是她在这尴尬局面里,唯二想见的人。
另一个是她爹。
林景微立刻端起酒杯,对着他笑了,眉眼弯弯,是发自内心的欢喜:“国师新年好。愿国师新的一年,健康平安,福泽万年。”
陆渊挑了挑眉,浅瞳里映着殿内的烛火,带着点笑意:“我不太懂,这算是提前拜年?”
“算是敬酒。”林景微笑着道,“要等明天年初一,开了正旦,才是正经拜年呢。”
“好罢。”陆渊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看着她道,“那明日你来拜年,我给你包红包。”
这话刚落,宇文彻便淡淡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掩不住的醋意:“她已经嫁人了,按规矩,不该再收旁人的红包了。”
“别听他的。”陆渊瞥了宇文彻一眼,语气懒懒的,“我不是俗世之人,没这些规矩。她来,我便给。”
宇文彻的眉峰瞬间蹙了起来,看着陆渊,语气里带着点威胁:“修行之人,不是该清心寡欲,闭门闭关修炼吗?年初一,国师不打算闭关?”
陆渊难得退让了一步,却依旧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就算陛下要来,我也会给。”
宇文彻的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一时竟接不上话。
陆渊对着两人微微颔首,便潇洒地转身走了,回了自己的席位,再没看过来。
林景微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着对宇文彻说:“国师真是个好人。”
“给你发个红包,就是好人了?”宇文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满是酸意,“朕给你的金山银山,还比不过他一个红包?”
“那不一样啊。”林景微笑得眉眼弯弯,“谁拿到压岁钱,会不高兴呢?”
“你如今既然嫁给了我,按规矩,该是你给旁人发红包了。”宇文彻看着她,眼底带着点笑意。
林景微眼睛瞬间亮了,一拍大腿:“对啊!你提醒我了,我也可以发红包了!”
她本就不是小气的人,陆渊平日里对她多有照拂,他观星台里的童子、宫女、内侍,新年里,都该给个大红包,讨个吉利。
宇文彻看着她这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哪里还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就是爱玩。罢了,明天你想去便去吧,我就不去了。”
年初一的正旦朝贺,他要在太极殿接受百官朝拜,忙得脱不开身,自然是陪不了她的。
“谢圣上理解!”林景微立刻高兴起来。
第二日便是大年初一,紫禁城处处都挂着红灯笼,贴着红春联,鞭炮声从昨夜起就没停过,处处都透着新年的热闹。
林景微一早就从长春宫起身,按着宫里的规矩,先去慈宁宫给太后拜了年,又去太极宫给宇文彻磕了头,说了新年祝词。宇文彻今日忙得脚不沾地,白日里要接受百官朝贺,见她来了,也只匆匆捏了捏她的手,叮嘱了两句注意保暖,便让她先去玩了。
得了空,林景微便带着侍女,提着准备好的红包,往西北角的观星台去了。
她已经许久没来过这里了。
昨夜又落了一场薄雪,观星台的石阶上覆了薄薄一层白雪,踩上去咯吱作响。这里本就偏僻,不比后宫里的热闹,新年里也没挂多少红灯笼,只在院门口贴了两张红春联,看着比别处冷清了不少,倒也合了陆渊的性子。
林景微站在院门口,正琢磨着陆渊是不是还没起,就见院门后探出来个小脑袋。
是个穿着青布道袍的小童,看着不过四五岁的模样,道袍太长,垂在地上,拖了一路的雪。他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看着林景微,像只护食的小兽。
“你是新来的?”林景微弯下腰,笑着问他,声音放得极轻,怕吓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