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个尽头。雨珠敲在青灰瓦当上,叮咚作响,和着廊下摇曳的烛火,在光影里晃出明明灭灭的涟漪。深山道观的静谧被这雨声揉碎了,又重新酿起来,成了一段意料之外的、温软的山中风月。
“阿嚏。”
一声压抑的喷嚏,忽然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陆渊侧过脸,抬手用袖口掩了掩鼻尖,银白的睫毛垂下来,沾了点烛火的暖光,脸色比平日里更白了几分。
林景微见状,连忙伸手拿过他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杯,把残茶倒了,重新沏了一杯滚烫的热茶,递到他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冰凉的手背,皱了皱眉:“一直跟我说话,茶凉了都没喝。快,换杯热的暖暖身子。”
陆渊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终于有了点暖意,他看着林景微担忧的眉眼,忍不住苦笑了一声,:“我这身子,当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你这么懂医术,辨药施针无一不精,难道就不能为自己调治调治吗?”林景微心里堵得慌。
“医人者,往往不能自医。”陆渊垂着眼,指尖摩挲着杯壁,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眼底却藏着一点化不开的无奈。
“就像你说的,事在人为。”林景微看着他,语气认真,“总会有办法的,天底下哪有治不好的病。”
陆渊抬眼,看着她眼里的笃定,浅淡的瞳仁里映着烛火,终是化开了一点温柔,浅浅地笑了。
“我能问问,你的家乡在哪里吗?”林景微轻声问。
“一个很冷的地方。”陆渊的目光望向窗外茫茫的雨幕,像是穿过了层层叠叠的山,落在了很远的地方,“西域的雪山里,终年积雪,寸草不生。”
“那地方哪里适合养身子。”林景微听得咋舌,“还是皇宫里好,冬天有地龙地暖,四季都暖和。幸好你是国师,不用日日上朝理事,不然这般日理万机的,只会加重病情。”
“嗯。”陆渊收回目光,淡淡应了一声,“先帝在世时,我便是这般要求的,不上朝,不议事,只掌钦天监,观星卜吉凶。”
林景微听得心里咯噔。能在先帝面前提这样的要求,还能被应允,他定然是有通天的本事
“你一定有很大的本事。”她看着他,眼里满是认真,“只是要拿什么东西去换,对不对?”
陆渊笑了笑,没应声,只当是默认了。
林景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更软了:“你的病,若是要什么特别珍贵的药材才能治好,你只管跟我说。我在御前当差,能听到的消息多,宫里的内库有什么奇珍异宝,我也清楚。只要有,我一定想办法给你求来。”
她在宇文彻身边,宇文彻纵是万般不情愿,也总会依她。为了陆渊这条命,这点事,她总能办到。
陆渊看着她,愣了愣,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这世上,也就只有你,肯为我这般操心。”
“什么病啊?说得这么玄乎,让我来瞧瞧。”一旁的道长终于放下了茶杯,凑了过来,笑得一脸随和。
陆渊也不避讳,坦然地伸出手腕,淡淡应了一声:“噢,好。”
老道长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闭着眼凝神诊了片刻,再睁眼时,脸色像见了鬼一样,猛地缩回了手,看着陆渊,倒吸一口凉气:“你这脉象…你怎的还活着?”
陆渊抬手指了指自己满头的白发,没说话。
道长盯着他看了半晌,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对着他拱了拱手,一脸的叹服:“我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你算是一个。”
陆渊莞尔,微微颔首,算是受了他这一礼。
老道长转过头,看向一旁满脸担忧的林景微,板起脸,严肃道:“你这做妹妹的,可要多关心关心你兄长。他这身子,亏空得厉害,半点马虎不得。”
“我知道我知道,我记着呢。”林景微点头
“你不许为我担心。”陆渊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不碍事的。”
林景微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终究是没再多说,只闷闷地应了一声:“好吧。”
外头的天越来越暗,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实在无事可做。林景微便拿起桌上那本诗集,翻到之前看到的那一页,轻声念给陆渊听。她的声音软和,混着窗外的雨声,像山涧里淌过的温水,熨帖得很。
“绿萝缘玉树,光曜粲相晖。
下有两真人,举翅翻高飞。
我心何踊跃,思欲攀云追。
郁郁西岳巅,石室青葱与天连。
中有耆年一隐士,须发皆皓然。
策杖从吾游,教我要忘言。”
一句句念下来,陆渊闭着眼睛,靠在廊柱上,长睫垂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竟像是睡着了。
诗声刚落,不远处的山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混着战马焦躁的嘶鸣,还有皇家禁卫整齐的甲叶碰撞声,破开雨幕,由远及近。
林景微心里咯噔一下,不用想也知道,能有这般排场的,除了宇文彻,再无旁人。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眼身侧的陆渊。
陆渊早已睁开了眼睛,却依旧靠在那里,岿然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山下的动静,与他毫无干系。
道长也伸着脖子往窗外瞥了一眼,咂了咂嘴,慢悠悠道:“好了,正主来了。”
林景微看着这两个稳如泰山的人,有点哭笑不得:“你们都不出去接驾吗?”
“下雨。”道长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