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家的事,林景微本知道的不多,只晓得如今协理六宫的三位妃嫔里,那位性子最柔、话最少的淑妃,便是司马丞相的小女儿。
她替宇文彻整理着奏折,随口道:“看淑妃娘娘平日里柔柔弱弱的,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倒不像是野心勃勃之人家里出来的。”
宇文彻放下手里的朱笔,抬眼扫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字字透着朝堂浸出来的冷意:“淑妃?不过是他放在宫里的人质,是随时可以舍弃的弃子罢了。你以为,野心家,都该长着一副野心勃勃的模样?”
林景微趴在案上,一脸认真:“总归该是精明强干、龙精虎猛的样子吧?不然怎么把持朝政,结党营私?”
“今日早朝,文官列里站在第一位的,就是他。”宇文彻淡淡道。
早上金銮殿里的景象还历历在目,纵然她没刻意去记,可这话一出,那个身影瞬间就浮现在了眼前。须发半白,面容方正,一身紫色官袍,站在百官之首,对着宇文彻躬身行礼时,一脸的耿直恭谨,连眼神都透着对帝王的拥戴,活脱脱一副鞠躬尽瘁的忠臣模样。
“我的天,竟然是他?”林景微满脸的不可思议。
宇文彻颔首,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看来,他也让你印象深刻。”
“要不是池将军那般厌恶他,我真要以为,他是比干再世,对陛下忠心耿耿呢。”林景微说
“教你个乖。”宇文彻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通透,“别觉得一个人事事都顺着我,处处都拥戴我,就是忠臣良将。”
“顺着你还不好?”林景微眨着眼,一脸不解。
宇文彻嗤笑一声,眼底的冷意更重了些:“其他臣子,见我条陈里有不妥的,政令里有疏漏的,哪怕是冒着触怒我的风险,也会直言劝谏。唯独他,但凡我定下来的事,哪怕里面埋着天大的坑,他也只会大加赞美,逢迎附和。可我真正想推行的新政,想动的世家利益,他便会躲在幕后,暗示其他官员引经据典地反对,造出一副群臣劝谏、民心所向的假象,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别以为当了皇帝,就能为所欲为。皇权与相权的争斗,亘古至今都是如此,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真是只老狐狸。”林景微听得咋舌,忍不住骂了一句。
“放心。”宇文彻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他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招数,我熟得不能再熟了。最后谁能赢,就看谁的本事更大。”
“这天下终究是陛下的,他不过是个臣子,名不正言不顺,占着大义的是你,要收拾他,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林景微说得理所当然。
“没那么简单。”宇文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杀伐决断的锐光,“打仗要怎么赢?唯有一击即中,斩草除根,才能永绝后患,不至于死灰复燃。”
就因为这位司马丞相,前往山西行宫的路上,林景微便对淑妃多了几分留意。
谁料,淑妃竟也早就盯上了她。
这日车队行至半途,驻跸在行宫别院,按规矩,轮值协理六宫的淑妃,要来给宇文彻汇报后续的行宫安排。她一身素色宫装,柔柔弱弱地走进殿内,躬身行礼后,先是规规矩矩地回了几件后宫琐事,随即话锋一转,柔声对宇文彻道:
“陛下,以前您身边从没有过一品女官,倒也罢了。如今有了林女官在御前伺候,这规矩也该立起来。按臣妾的愚见,不如就比照御前王总管统领所有内侍的规矩,往后宫里各处的女官,每日都来林女官处请安禀报,陛下觉得如何?”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静了几分。
这哪里是给她脸面,分明是把她架在火上烤。让她一个无品无级的御前女官,去管后宫所有女官,这是明晃晃的捧杀,回头宫里的流言蜚语,能把她剥了。
宇文彻没应声,只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林景微,眉峰微挑:“林女官觉得呢?”
林景微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地躬身回道:“回陛下,王总管能统筹宫中所有内侍,是因为他身任掌印太监之职,名正言顺。臣妾只是太极宫的一品女官,职责只在御前伺候陛下,实在不敢担此重任。”
淑妃闻言,柔柔一笑,又道:“以前没有这规矩,现在也能立起来。陛下说是不是?”
“此事再议吧。”宇文彻的语气淡了下来,明显没了耐心,“你还有什么要禀报的?”
淑妃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连忙收了话头,咬了咬下唇,细声细气地说起了山西行宫的住宿安排,各宫妃嫔、太后娘娘的院落分配,事无巨细,一一禀明。
宇文彻只淡淡颔首:“太后素来喜欢清净,这次去了五台山礼佛,在行宫里也住不了几日,把宫殿打理干净便好,不必额外添置装饰,免得扰了她的清净。”
淑妃连忙应了,又柔声问:“陛下经年未曾驾临山西行宫,不知想住哪个院落?”
“你随意安排就好。”宇文彻道,“我也喜欢清净,不爱人多嘈杂。”
淑妃眼睛一亮,连忙笑道:“陛下说笑了,陛下所在,自然要用最好的。不如就住最高处的汾阳宫,离着温泉也近,景致也好。只是那处地势高,院落不大,恐怕留不下太多人伺候,不如只留下御前侍卫护驾,宫女女官每日过来伺候即可?”
“也好。”宇文彻不置可否地应了。
淑妃的目光又落在了林景微身上,笑得温婉:“林女官身份不同,总跟着陛下也多有不便。不如就安排住秀峰斋?那是处独立的小楼,带个小厨房,离汾阳宫也近,林女官想要什么,吩咐下去,也方便人送来。”
林景微连忙躬身道:“多谢淑妃娘娘关怀,只是别的女官都没有单独的院落与小厨房,臣妾搞特殊,实在不合规矩。臣妾和太极宫其余女官同住一处便好。”
淑妃还想再劝,宇文彻已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好了,你先退下吧。”
淑妃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只能躬身行了个礼,恭恭敬敬地告退了。
殿门合上,宇文彻看向林景微,嘴角勾了勾:“今日表现不错。”
“捧杀罢了,这点门道,我还是看得懂的。”林景微一脸的不以为然。
宇文彻伸手,把她拉到自己怀里,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和我一起住汾阳宫。”
这话他早就盘算好了,反正出了紫禁城,到了行宫,便是他的一言堂。
林景微靠在他怀里,懒洋洋道:“我住哪里都行,反正陛下说了算。”
太后都要去五台山礼佛,不在行宫常住,这山西行宫,本就是宇文彻的天下。便是太后在,也绝不会为了这点住宿的小事,让宇文彻下不来台。至于后宫那些妃嫔,就算心里不服,也只能憋着。
一路车马劳顿,终是到了山西行宫。
此地建在五台山麓,地势高峻,风里都带着山林的草木清气,比起京城的酷暑,这里竟凉爽得像入了秋,连蝉鸣都少了几分聒噪。
宇文彻的兄弟,安亲王宇文戎,早已在行宫里候着了。
见过太后,给宇文彻草草行了个礼,宇文戎便大咧咧地上前,一把勾住了宇文彻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全然没了亲王的规矩,只剩兄弟间的熟稔。
太后坐在上首,看着他们兄弟和睦,脸上也露出了笑意,摆了摆手道:“哀家一路旅途劳顿,乏得很,你们兄弟自去说话吧,不用在这里陪着哀家。”
“母后说的是。”宇文戎笑得狂野,“今晚儿臣陪母后用晚膳,好好给您请安。”
太后连声说好,脸上满是欣慰。
待太后带着宫女内侍走了,宇文彻便挥了挥手,让随行的后宫妃嫔都散了,自己带着林景微,和宇文戎进了汾阳宫的偏殿。
“你还给我准备了那么多礼物,倒是跟我客套起来了。”宇文戎往胡床上一坐,拿起桌上的酒壶就灌了一口,笑着道,“每一件都是上品,还都合我的心意,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宇文彻抬眼,看向坐在一旁剥果子的林景微,嘴角勾了勾:“都是她的主意。”
宇文戎的目光落在林景微身上,挑了挑眉,阴阳怪气叹了口气:“唉,我也想有这么个知冷知热、贴心贴意的人在身边。”
“不见你去找,光在这里羡慕有什么用?”宇文彻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懒得动。”宇文戎摆了摆手,一脸洒脱,“天大地大,四海为家,多自在。成了家,反倒多了层束缚。”
“你也该成个家了。”宇文彻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兄长的关切,“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四处漂泊。”
“成家这种事,是想有就能有的?”宇文戎嗤笑一声,看向宇文彻,“你以前后宫佳丽三千,也没见你成个家,如今倒是来劝我了?”
宇文彻伸手,握住了林景微的手,抬眼看向宇文戎,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温柔:“这就是缘分到了。”
“啧,真是听得人牙酸。”宇文戎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
两人又聊了几句,宇文戎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腰间的佩刀:“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晚些时候,我们去后山的林子里打猎,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