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苑在逍遥宗的后山,挨着一片竹林。院子不大,三间房,一个天井,天井里种了一棵枇杷树。温迩推门进去的时候,谢天洵正坐在枇杷树下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师尊。”
谢天洵睁开眼睛,看着她:“来了?”
“来了。”
温迩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慕少倾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那个人。”谢天洵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慕少倾,“是凌霜宗的那个小子?”
“嗯。”
“他跟了你一路?”
“嗯。”
谢天洵收回目光,看着温迩:“他对你挺好。”
温迩没接话。
“三百年前,我就看出来了。”谢天洵说,“那时候你来凌霜宗参加比武,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我跟他师尊说,你家徒弟是不是看上我家徒弟了。他师尊说,不可能,他修的无情道。我说,无情道也是道,道在人修,人变了,道也变了。”
温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打算怎么办?”谢天洵问。
“什么怎么办?”
“人家跟了你一路,等了三百多年,你总得给个说法。”
温迩沉默了一会儿:“等这些事结束了再说。”
“什么事?”
“大魔的事。正道联盟的事。你的事。”
谢天洵看着她,笑了一下:“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在这里挺好。有吃有喝,有人伺候,比在魔渊强多了。”
温迩没笑。她知道他在安慰她。
“师尊。”她叫他。
“嗯。”
“你后悔吗?收我为徒。”
谢天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后悔什么?我收的徒弟,一个比一个强。你是最强的。”
温迩的鼻子酸了一下,但没哭。她从石凳上站起来,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你休息。我去找陆景谈事。”
“去吧。”谢天洵重新闭上眼睛,“别太累。你手还没好。”
温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红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肩膀,袖子盖不住,领口露出来一截。她把领口往上拉了拉,转身走了。
慕少倾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竹林,往议事厅走。
“温迩。”慕少倾忽然叫她。
“嗯。”
“你的手——”
“知道。”温迩打断他,“没事。”
“我不是说没事。我是说,你的手,我可以治。”
温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怎么治?”
“用我的灵力温养你的经脉。魂魄受损,灵力不能直接补,但经脉通了,魂魄会自己修复。”
温迩想了想:“代价呢?”
“没有代价。”
“骗人。”
慕少倾看着她:“有。温养经脉的时候,我的手要碰到你的手。”
温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慕少倾,你是在占我便宜吗?”
“不是。”
“那你脸红什么?”
慕少倾别过脸。“光线问题。”
温迩笑出了声。笑完,她伸出手:“来吧。治。”
慕少倾握住她的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灵力从他的手心渡过来,很慢,很柔,像温水一样,沿着她的经脉慢慢流淌。温迩的手臂上,红色的纹路一点一点变淡。
“慕少倾。”
“嗯。”
“你是不是一直想牵我的手,但没有借口?”
慕少倾沉默了片刻:“现在有了。”
温迩又笑了。这次笑得很大声,竹林里的鸟都被惊飞了。
慕少倾的灵力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温迩的手心钻进去,沿着手臂的经脉慢慢往上走。不是很舒服的感觉——灵力太凉了,像有人拿冰锥子在血管里慢慢划。温迩咬着牙,没吭声。她忍疼的功夫一向很好,前世练剑的时候,被剑气划伤、被灵力反噬、被灵兽踩踏,什么疼没受过。这点凉意算什么。
但慕少倾握着她的手,感觉到了她手指的僵硬。他放慢了灵力的流速,从细丝变成了更细的丝,几乎感觉不到了。温迩抬头看他,慕少倾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但眉心有一条很浅的竖纹。她见过那个纹——在魔渊入口,她把手按在阵法上的时候,他眉心也有这条纹。
“你皱眉了。”温迩说。
“没有。”
“有。”
慕少倾没接话,继续渡灵力。温迩的手臂上,红色的纹路从肩膀开始慢慢往回退,退到手肘,退到手腕,最后缩回了手背上的那一道。慕少倾松开手,拿起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
“一次只能退这么多。”他说,“明天继续。”
温迩把手抽回来,活动了一下手指。不烫了,但还是有点凉。
“谢了。”她说。
“不用谢。”
两人站在竹林里,面对面。风吹过,竹叶沙沙响,有几片落在温迩的头发上。慕少倾伸手把那几片叶子拿掉,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
温迩看着他,忽然说:“慕少倾,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给我摘过叶子?”
“不记得了。”
“骗人。你什么都记得。”
慕少倾把叶子丢到一边:“记得又怎样。”
“不怎样。”温迩转身往竹林外走,“就是觉得你这个人,闷得慌。什么都记得,什么都不说。”
慕少倾跟在她身后,没接话。
陆景给温迩安排了一间院子,离谢天洵的竹苑不远。院子比竹苑大一些,有一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厨房。温迩把金笔和金笔放在桌上,摊开画轴,开始列清单。
慕少倾坐在对面,看着她写。她的字很丑——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前世她的字就丑,谢天洵说过她很多次,让她练字,她不听。说反正又不用靠写字吃饭。现在她还是这个字,三百年的间隔,好像没存在过。
“你看什么?”温迩头也不抬。
“看你写字。”
“丑。”
“是丑。”
温迩抬头瞪了他一眼。慕少倾的表情没变,但她知道他在笑。不是嘴角扬起的那种笑,是眼睛里的笑。她见过很多次了。
清单列完了。温迩把纸推到他面前:“帮我看看,这些东西凌霜宗有没有。”
慕少倾拿起来看了一遍——玄铁、灵晶、寒玉髓、九阳砂……全是锻造高阶法器才用得上的稀有材料。
“有。”他把清单还给她,“但你拿不到。”
“为什么?”
“因为这些东西在凌霜宗的宝库里,宝库的钥匙在古蔺逝手里。”
温迩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古蔺逝会给我吗?”
“不会。”
“那怎么办?”
“偷。”
温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慕少倾,你说‘偷’的时候,表情能不能不要那么正经?”
“我说的是事实。”
“你一个凌霜宗仙尊,教唆我偷自己宗门的东西?”
“不是教唆,是帮你想办法。”
温迩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还挺好笑的。她笑了一会儿,收了笑声,重新拿起金笔在清单上勾了几个。
“这些不用了。”她说,“用别的替代。效果差一点,但够用。”
“差多少?”
“三成。”
慕少倾想了想:“我去找古蔺逝谈。”
“谈什么?”
“谈条件。”
温迩看着他,没问什么条件。她大概猜得到。他跟古蔺逝之间的条件,无非是那些事——他的去留,他的魔脉,他在凌霜宗的位置。这些东西,她不能替他做主。
“别把自己搭进去。”她说。
“不会。”
温迩没再劝。她把清单收好,站起身:“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你在这里等着。”
她走了。慕少倾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支金笔。笔身上有一道裂纹,不深,但很明显。是摔过的那次留下的。
他伸手碰了碰那道裂纹,冰凉的,硌手。
第64章厨房
逍遥宗的厨房在后山的山脚,离温迩的院子不远。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灶台上正炖着一锅汤,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盖被蒸汽顶着,一上一下地跳。一个穿着灰色短衫的年轻人蹲在灶台前添柴,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温迩,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新来的。住竹苑旁边那个院子。”
“哦。”年轻人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叫小伍,厨房的。你饿了吗?汤快好了,排骨莲藕汤。”
温迩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汤很浓,莲藕炖得粉糯,排骨的骨头都快炖化了。香味扑鼻。
“陆景让你炖的?”她问。
“不是,是谢长安谢师兄让我炖的。他说竹苑的那位老人家爱喝汤。”
温迩把锅盖盖上:“竹苑的那位是我师父。谢谢你。”
小伍挠了挠头:“不客气。你是谢师兄的什么人?”
“他大师姐。”
小伍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巴张着,合不拢。他入门晚,没见过大师姐,但听说过。藏经阁里有她的画像,剑法第一,人长得好看,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罪名跳了崖。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您是温——”
“嗯。”
小伍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温迩没理他,从架子上拿了一个碗,盛了一碗汤,端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汤很好喝。明天还炖。”
“好……好嘞!”小伍的声音有点抖。
温迩端着汤回到竹苑。谢天洵还在枇杷树下躺着,身上盖着薄毯,眼睛闭着。她把汤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搬了把椅子坐下。
“师尊,喝汤。”
谢天洵睁开眼,看着那碗汤,又看了看她:“你炖的?”
“厨房炖的。我端过来。”
谢天洵坐起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咸了。”
“咸了也喝。”
谢天洵看了她一眼,又端起来喝了两口。
“师尊。”
“嗯。”
“陆景答应帮我跟正道联盟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