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迩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三百年前,她被正道围剿的那天。她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无数白袍修士。他们举着剑,喊着“除魔卫道”,眼睛里全是仇恨。
她回过头,看到谢天洵被封印在一块巨石里,动弹不得。
“师尊。”她叫了一声。
谢天洵看着她,眼眶通红:“徒儿,走。”
她没走。她站在悬崖边上,面对着那些修士,笑了。
“是我堕魔的。”她说,“跟我师尊没关系。”
然后她跳了下去。
温迩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冷汗。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房间里很安静。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已经很久没做这个梦了。
为什么今天又梦到了?
温迩擦了擦额头的汗,下床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口,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清醒了一些。
忽然,她听到外面有动静。
不是竹叶声,也不是风声。是人声。很轻,像是有人在刻意压低声音说话。
温迩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月光下,几个白色的身影站在竹林里,正朝她的院子指指点点。
“就是她?仙尊带回来的那个?”
“听说她是魔头温迩转世,姬师姐说的。”
“真的假的?魔头温迩不是三百年前就死了吗?”
“谁知道呢,但仙尊对她确实不一般。我从来没见仙尊对谁这么好过。”
“如果她真的是魔头转世,那仙尊岂不是——”
“嘘!小声点!被仙尊听到就完了。”
温迩关上窗户,靠在墙上,心跳更快了。
姬俪。
她果然还是把这件事传出去了。
温迩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关系,她们没有证据。锁灵阵都验过了,她们能怎样?只要她不承认,谁都不能把她怎么样。
但她的心,还是沉了下去。
因为她知道,谣言这种东西,不需要证据。只要说的人多了,就会变成“真相”。
第二天,温迩没有出门。
她坐在院子里,看着海棠树发呆。慕少倾来送早饭的时候,看到她的脸色,皱了皱眉。
“没睡好?”
“嗯。”
“做噩梦了?”
温迩看了他一眼,想说“你怎么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梦到了什么。
“没什么。”她说,“就是有点认床。”
慕少倾没有追问,把早饭放在桌上:“今天别出门。”
温迩一愣:“为什么?”
“凌霜宗来了客人。人多眼杂。”
“什么客人?”
慕少倾沉默了片刻:“逍遥宗的人。”
温迩手里的筷子掉了。
逍遥宗。
她的师门。
三百年前她拼了命保护的地方。
“谁?”她问,声音有些抖。
“新任宗主,姓陆。”慕少倾看着她,“你认识?”
温迩摇头:“不认识。”
她确实不认识。她死的时候,逍遥宗还没有这个姓陆的人。也许是后来才加入的,也许是某个师弟的弟子。
“他们来干什么?”
“十年一度的修真比武,今年在凌霜宗举行。逍遥宗来参加。”
温迩愣了一下。修真比武。她以前也参加过。就是在修真比武之后,她去媚春居喝酒,然后强吻了慕少倾。
“哦。”她低下头,继续吃饭,“那跟我没关系。”
慕少倾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走后,温迩放下筷子,看着那碗粥,再也吃不下去了。
逍遥宗的人来了。
他们会不会认出她?
不对——他们不可能认出她。她是宋朵朵,不是温迩。她的脸不一样,身体不一样,灵力也不一样。就算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也认不出来。
但她的心,还是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想见他们。
三百年前的师弟师妹们,不知道还在不在。他们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后悔当初没有站出来替她说话?
温迩摇了摇头。
想这些没用。她现在是宋朵朵,跟他们没有关系。她不能暴露,不能心软,不能——
“宋姑娘。”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温迩抬头,看到李思沅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
“姬师姐她……”李思沅欲言又止,“她带着几个人去后山了,说要找什么证据。”
温迩心里一沉:“什么证据?”
“关于你是温迩的证据。”李思沅压低声音,“她说后山有三百年前大战留下的痕迹,如果能找到跟你的魂魄匹配的气息,就能证明你就是温迩。”
温迩的心跳漏了一拍。
后山确实有三百年前大战留下的痕迹。那是她爆体而亡的地方,虽然已经过了三百年,但高阶修士的魂魄消散时会留下极淡的气息,普通人感觉不到,但如果有专门的阵法——
“她疯了。”温迩站起来,“带我去找她。”
“宋姑娘,你不能去——”
“她在引火烧身。”温迩打断他,“如果她真的找到了什么,凌霜宗会怎么对她?私自调查嫌疑人,还是在没有授权的情况下。她会被逐出师门的。”
李思沅愣住了。
他没想到温迩会替姬俪着想。
“我带你去找仙尊。”李思沅说。
“来不及了。”温迩已经走出了院子,“你带路。”
后山。
姬俪站在一片乱石堆前,手里拿着一个罗盘,周围几个弟子正在布置阵法。
“师姐,这样真的好吗?”一个女弟子有些担心,“仙尊说了,不许调查宋姑娘。”
“仙尊是被她迷惑了。”姬俪咬着牙,“我要让他看清她的真面目。”
“可是——”
“没有可是。”姬俪打断她,“布阵。”
阵法渐渐成型,罗盘的指针开始剧烈摆动。
姬俪的眼睛亮了:“果然,这里有问题——”
“姬俪!”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姬俪转过身,看到温迩站在不远处,气喘吁吁。
“你来干什么?”姬俪皱眉。
“我来阻止你发疯。”温迩走过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在找证据。”姬俪冷冷地说,“证明你就是温迩的证据。”
“找到了又怎样?”温迩看着她,“你觉得慕少倾会感谢你吗?你觉得凌霜宗会奖励你吗?”
姬俪愣了一下。
“你只会让他恨你。”温迩说,“因为他不想知道真相。他只想让我留在这里。不管我是谁,不管我是什么身份,他只想让我留下。你明白吗?”
姬俪的脸色变得苍白。
她明白。她一直明白。只是不想承认。
“你走吧。”温迩说,“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也不会跟慕少倾说。”
姬俪看着她,眼眶泛红:“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不是坏人。你只是喜欢错了人。”温迩顿了顿,“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不应该因为喜欢而伤害别人,更不应该伤害自己。”
姬俪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低下头,收起罗盘,对那几个弟子说:“收阵。”
弟子们松了口气,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温迩转过身,准备离开。
“宋朵朵。”姬俪忽然叫住她。
温迩回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姬俪问,“你为什么要对仙尊这么好?”
温迩沉默了片刻:“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我好的人。”
她走了。
姬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不那么恨了。
因为她知道,宋朵朵说的是真的。
温迩走回院子的路上,心情很复杂。
她没想到自己会替姬俪说话。但她说的是真心话——姬俪不是坏人,她只是太喜欢慕少倾了。喜欢到失去了理智。
温迩理解那种感觉。
因为她也开始有那种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