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浸透了床上的锦被。晏淮坠入梦乡时,窗外正滚过一声闷雷,将他拖进一片潮湿的雨幕里。
那是他七岁那年的仲夏,暴雨倾盆,砸得琉璃瓦噼啪作响。御书房的窗被风掀起,卷进满室潮气。年仅十四的二皇子晏允之正坐在案前,替父皇誊抄奏折,墨笔在纸上走得稳当,少年人的肩背挺得笔直。他不过十几,却已能熟背《资治通鉴》,连当年的谢太傅都赞他“有经天纬地之才”。
晏淮抱着个半旧的布老虎,缩在门后不敢进去。他怕这雷雨,更怕父皇板起的脸。晏允之眼角余光瞥见他,抄完最后一字,便起身请了安,轻手轻脚走过来,将他打横抱起。
“怕打雷?”晏允之的声音混着雨声,温得像怀里的暖炉。他将布老虎塞进晏淮怀里,腾出一只手捂住他的耳朵,“别怕,二哥在。”
少年清瘦却有力,带着淡淡的墨香。晏淮把脸埋进他颈窝,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竟真的不发抖了。晏允之抱着他坐在廊下,看雨帘将庭院织成一片朦胧,忽然指着天边撕裂的闪电笑:“阿淮你看,那雷是雨神的象征,雨落下,可保我大乾永无旱灾。”
晏淮顺着他的手望去,闪电照亮他含笑的眼,眼角那颗浅痣在光影里格外清晰。那天,晏允之给他讲了一整夜的故事,从“尧舜禅让”讲到“赤壁之战”,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直到晨光染亮窗棂,晏淮才在他怀里睡熟。
那时的晏允之,是父皇掌心的明珠。宫宴上,父皇总爱让他当众赋诗;围猎时,会亲手指导他箭术;甚至在朝会上,曾笑着说过“将来若由二皇子继位,定会是一代明君”。红墙内的人都说,二皇子晏允之,是离那至尊之位最近的人。
雨点越下越大,忽然变得又冷又急。
画面碎成冰碴,再拼凑起来时,是阴冷潮湿的天牢。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刺耳,混着雨水敲打牢顶的闷响。晏允之穿着单薄的囚服,手脚被镣铐磨出了血,昔日温润的脸上满是青紫伤痕,却依旧挺直着背。
“二哥……”晏淮扒着牢门,指节抠得发白,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你跟他们说清楚啊!你没有通敌!你没有!二哥,我求你了,清者自清,你给父皇说清楚啊!”
晏承璟,如今的太子,正站在牢外,冷眼看着牢房,玄色黑纹袍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像层蛇皮。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那是父皇赐给晏允之的“麒麟佩”,此刻却成了“通敌”的“罪证”
“说清楚?”晏承璟轻笑,声音比雨水还
冷“二弟啊,你太碍眼了。父皇眼里只有你,朝臣们也只认你,你让我这太子,如何睡得着?”他俯身,凑近牢门,“你不是聪明吗?不是受宠吗?现在呢?像不像一条丧门之犬?”
晏允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他看向晏淮,声音轻得像叹息:“阿淮,走吧。”
“不,我不走!”晏淮嘶吼着,想冲进去,却被侍卫死死按住。“二哥!”
晏承璟像是觉得无趣,挥了挥手:“有劳公公送二皇子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