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像一把锋利的刀,毫不留情地切开了出租屋里昏暗的空气。光线里悬浮着细小的尘埃,它们无声无息地翻滚、碰撞,最终无力地坠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许长欢是醒着的。
事实上,她根本没有睡。从昨晚洛人间离开后,她就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随着窗外路灯闪烁而明灭的光斑。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低频率,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而在她身侧不到半米的地方,洛人间正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均匀而绵长。
那张脸在晨光中显得毫无防备,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只有在极度安心的人脸上才会出现的表情。
许长欢转过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脸。
许长欢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人性的幽暗,却没想到,那个在海棠树下为她拂去落花、在深夜为她煮面、在梦里说要陪她一起潜入深海的女孩,才是那个亲手把她推下深渊的刽子手。
原来,所有的温柔都是剧本。
原来,所有的救赎都是凌迟。
“唔……”
床上的洛人间突然发出一声呢喃,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想要往许长欢这边搭过来。
许长欢的身体瞬间紧绷到了极致,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反胃。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洛人间的手落了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许长欢靠在墙边,她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长欢?你怎么起这么早?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说着,她又想凑过来摸许长欢的额头。
“别碰我。”
三个字,轻飘飘地从许长欢的嘴里吐出来,没有任何起伏,却像是三块巨石,狠狠砸在了狭小的空间里。
洛人间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看着许长欢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温和清冷的眼眸,此刻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
“长欢……你,怎么了?”洛人间的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意,她试图用笑容来掩饰,“做噩梦了吗?”
“我要分房睡。”
许长欢没有理会她的试探,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洛人间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她猛地坐起身,被子滑落了一半,露出里面单薄的睡衣。她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说什么?分房睡?为什么啊?我们不是说好了……”
“我说,我要分房睡。”许长欢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强迫自己不去看洛人间那张满是错愕的脸,视线落在了墙角那块剥落的墙皮上,“这间屋子太小了,两个人挤在一起,空气不好。我神经衰弱,需要绝对的安静。”
“可是……”洛人间急了,她伸出手想要去抓许长欢的衣角,“长欢,你是不是生气了?如果是因为昨天阿姨打电话的事,我可以帮你骂回去!你别赶我走好不好?”
她的手指刚刚触碰到许长欢的睡衣布料,许长欢就像是被火烫到了一样,猛地向旁边一躲。
这个动作太明显了。
明显到连迟钝的人都能看出其中的抗拒与厌恶。
洛人间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她看着许长欢躲闪的动作,脑子里一片混乱。明明昨天晚上她们还在篝火旁拥抱,明明许长欢还说了那句“我也喜欢你”,怎么一觉醒来,一切都变了?
“你到底怎么了?”洛人间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眼眶开始泛红,“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还不行吗?”
“你没做错什么。”许长欢终于转过头,直视着洛人间的眼睛。
那一刻,洛人间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狼狈、慌乱、不知所措。
“是我做错了。”许长欢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我不该把你当成光。”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看洛人间一眼,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走到衣柜前,拉开门,开始机械地把属于自己的衣服塞进背包里。动作很快,没有一丝犹豫,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被这里的空气窒息而死。
“长欢!”洛人间慌了,她从床上跳下来,连拖鞋都没穿就追了过去,一把抱住了许长欢的腰。她把脸埋在许长欢的后背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打湿了许长欢的衬衫,“你别这样……我好害怕。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你要去哪里?我就在这间屋子里给你腾个地方,我睡地板也行,你别不理我……”
温热的眼泪渗透了薄薄的布料,烫在许长欢的脊背上。
曾经,这样的温度会让许长欢觉得安心,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港湾。可现在,这温度只觉得恶心。像是毒蛇吐出的信子,黏腻、阴冷,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咬噬着她的灵魂。
许长欢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借着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洛人间,松手。”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不松!”洛人间死死地抱着她,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不松!除非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还是……还是你觉得我烦了?”
“我觉得你烦了。”
许长欢残忍地扯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她转过身,用力掰开了洛人间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指。一根,两根。每掰开一根,洛人间的眼泪就掉得更凶。
“你太吵了,你的关心太假了,你让我觉得喘不过气。”许长欢盯着洛人间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看到你,我就觉得恶心。”
“恶心”两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洛人间的心口。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跌坐在地上。她呆呆地看着许长欢,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总是亮晶晶的桃花眼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盛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和绝望。
“你说……恶心?”洛人间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我对你的好,在你眼里就是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