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期末考试还有整整一个月。虽然对于许长欢和洛人间来说,这个“期末”更多是一种形式上的告别,但在高考余温尚存的惯性下,两人还是下意识地保持着某种学习的节奏。
出租屋的灯光昏黄而温暖,书桌上摊开着几本厚厚的专业导论书。
许长欢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合上了手中的《心理学基础》。她转过头,看向对面的洛人间。洛人间正咬着笔杆,眉头紧锁地盯着电脑屏幕,文档上的光标闪烁了半天,字数统计却依然停留在两位数。
“卡文了?”许长欢轻声问道,顺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洛人间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接过水杯灌了一大口,哀嚎道:“长欢,我觉得我的脑子已经生锈了。明明有好多想写的故事,可是手指放在键盘上,就是一个字也敲不出来。这种‘考前焦虑’是不是会传染啊?”
许长欢失笑,伸手帮她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你不是说,焦虑的时候就要学会放空吗?楚老师教我们的,忘了?”
“放空容易,收回来难啊。”洛人间叹了口气,把椅子滑到许长欢身边,把下巴搁在许长欢的肩膀上,看着那本心理学书发呆,“长欢,今晚不看书了好不好?我的大脑CPU已经烧干了,急需降温。”
“那你想做什么?”
“听故事。”洛人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上次我讲了小鱼和木梳,这次换你讲。我想听许大神讲故事。要是讲得好,我就奖励你……明天帮你洗一周的袜子!”
许长欢无奈地摇了摇头,但眼底却满是纵容的笑意:“好啊。不过,我讲故事的水平可没有你那么好。如果不好听,不许笑。”
“绝对不会!”洛人间信誓旦旦地保证,随即乖巧地爬上了床,钻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期待的眼睛,“请开始你的表演,许讲故事。”
许长欢关了大灯,只留下一盏床头的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两人依偎的影子。她靠在床头,洛人间则像只慵懒的猫一样蜷缩在旁边,双手托着腮,静静地等着。
许长欢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脑海中搜寻着合适的词汇。她的声音清冷而柔和,像是一阵穿过竹林的晚风,缓缓流淌在安静的房间里。
“我要讲的故事,关于一只住在旧书店里的猫。”
“那只猫叫什么名字呢?”洛人间插嘴问道。
“它没有名字,”许长欢轻轻说道,“书店的老爷爷叫它‘咪咪’,来买书的孩子们叫它‘大橘’,流浪的同伴叫它‘那个胖子’。它有很多称呼,但从来没有人问过它,它觉得自己是谁。”
“这只猫,它住在一个很大的旧书店里。书店里充满了纸张发霉的味道,还有墨水干涸后的苦涩气息。对于人类来说,这可能是一种陈旧的味道,但对于这只猫来说,这是全世界最让人安心的味道。”
“它每天的工作很简单。早上,老爷爷打开店门,它就趴在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中午,它会巡视它的领地,在书架之间穿梭。它喜欢跳上最高的一层书架,俯瞰着下面来来往往的客人。”
“它能看到很多人。有为了考试焦头烂额的学生,有为了寻找绝版书而来的学者,也有只是为了躲雨进来避一避的路人。它看着他们皱眉,看着他们微笑,看着他们因为找到一本书而如释重负,也看着他们因为错过一本书而黯然神伤。”
“这只猫觉得,人类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他们总是很忙,总是在寻找什么。可是,他们好像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么。”
洛人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单上画着圈:“那它呢?它在找什么吗?”
许长欢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它也在找。它喜欢书。不是喜欢吃掉书,而是喜欢听书的声音。当有人翻开书页的时候,会发出‘哗啦’一声轻响。这只猫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每一本书被翻开,就像是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有一天,书店里来了一个小女孩。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裙子,手里紧紧攥着几枚硬币。她不敢大声说话,也不敢看老爷爷的眼睛。她怯生生地走到角落里的绘本区,拿起一本关于星空的画册,看了很久很久。”
“这只猫注意到了她。它从高高的书架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到小女孩身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
“小女孩吓了一跳,低头看到了这只胖乎乎的大橘猫。她愣住了,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猫的脑袋。猫没有躲,反而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
“那天,小女孩在书店里待了一整个下午。她看完了那本关于星空的画册,然后依依不舍地把它放回了原处。她走到柜台前,把那几枚硬币放在桌上,小声问老爷爷:‘这本书多少钱?’”
“老爷爷看了看硬币,又看了看小女孩,笑着说:‘这本书今天打折,刚好是你这些钱。’”
“小女孩高兴极了,抱着书跑了出去。猫一直把她送到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转角。”
“其实,老爷爷撒谎了。那本书很贵,那几枚硬币根本不够。但是老爷爷没有说破。猫也没有说破。它只是趴在门口,看着小女孩离开的方向,心里觉得暖洋洋的。”
“从那天起,小女孩经常来书店。她每次都会带一点点好吃的给猫,有时候是一根火腿肠,有时候是一小块鱼肉。而猫,每次都会陪着她,静静地趴在她脚边,听她小声地读那本星空画册。”
“猫发现,当小女孩读书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是有光的。那种光,比书店里所有的灯泡加起来还要亮。”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小女孩长大了,不再穿那条洗得发白的裙子,也不再只读绘本了。她开始读厚厚的小说,读深奥的哲学书。她依然会给猫带好吃的,依然会坐在角落里读书。而猫,也依然陪着她,从一只年轻力壮的大橘,变成了一只步履蹒跚的老猫。”
“直到有一天,小女孩很久都没有再来书店。猫每天都在门口等,等到太阳落山,等到路灯亮起。老爷爷摸着它的头说:‘她要去很远的地方上学了,也许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猫听不懂什么是‘很远的地方’,它只知道,那个眼睛里发光的女孩不见了。书店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气中陈旧的纸张味。”
“又过了很多年。老爷爷去世了,书店也要拆迁了。工人们开始搬运书籍,原本整齐的书架变得空荡荡的。猫已经很老了,它跳不上高高的书架,也走不动太远的路。它趴在空荡荡的地板上,看着熟悉的书店一点点消失,心里觉得空落落的。”
“就在书店即将关闭的最后一天,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得体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公文包。她站在门口,看着破败的书店,眼眶红了。”
“她走进书店,在角落里蹲下身,轻声唤道:‘咪咪?’”
“老猫费力地睁开眼睛。它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那是混合着书香和火腿肠的味道。它认出了她。是那个小女孩。那个眼睛里曾经有光的小女孩。”
“女人抱起老猫,眼泪滴在它的毛发上,滚烫滚烫的。她说:‘对不起,我回来晚了。我去了很多地方,读了很多书,成为了一个很厉害的人。可是,我总是想起这个角落,想起你,想起那本关于星空的画册。’”
“她把老猫带出了书店,带回了她温暖的家。家里有很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城市的夜景。她在窗边给猫铺了一个软软的垫子,旁边放满了各种各样的书。”
“老猫在这个新家里度过了它最后的时光。它不再需要担心书店的拆迁,不再需要担心老爷爷的离开。它每天趴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星空,听着女主人翻书的声音。”
“在它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它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纸张霉味的旧书店。阳光洒在藤椅上,那个穿着洗得发白裙子的小女孩,正坐在角落里,翻开那本关于星空的画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