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研学和体育课之后，许长欢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虽然她依然话不多，依然习惯性地喜欢待在教室后排安静的角落里，但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灵动的光彩。那是冰雪消融后，初春溪流般的清澈与生机。

然而，期末考试的临近，像是一块无形的巨石，再次沉甸甸地压在了所有高二学生的心头。教室里的气氛日益凝重，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数字一天天变小，红色的粉笔字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空气里弥漫着风油精、速溶咖啡和焦虑混合的味道，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沉重。

这天晚自习，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翻动书页的脆响。

许长欢坐在座位上，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物理习题集。台灯冷白的光圈笼罩着她，她盯着那道关于电磁感应的压轴题已经整整二十分钟了。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墨水在笔尖凝聚成一颗摇摇欲坠的黑点，最终滴落，晕染开一小团墨渍，可她依然迟迟落不下去。

脑海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母亲的责骂声仿佛穿越了时空在耳边回荡，即将到来的考试排名，还有对自己未来的迷茫，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耳边的雨声似乎变成了轰鸣的噪音，让她有些头晕目眩。

她放下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躁动不安的情绪。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袋里摸索着，指尖触碰到了一叠五颜六色的正方形折纸。

那是洛人间前两天塞给她的。

“最近看你总是皱着眉头，给你个玩意儿解解压。”当时洛人间把这一小叠纸放在她桌上，笑得没心没肺，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无聊的时候就折着玩，听说折满一千只千纸鹤，就能实现一个愿望哦。”

“幼稚。”她当时是这么回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惯有的清冷，但并没有把纸扔回去，而是顺手放进了笔袋的最深处。

此刻，这叠纸仿佛成了她在深海中的最后一根浮木。

许长欢抽出一张淡蓝色的正方形纸，指尖微微用力，沿着对角线轻轻一折。

纸张发出清脆的折痕声，在安静的晚自习间隙显得格外清晰。

压平，展开，再对折。

随着手指机械而重复的动作，她原本紧绷的神经竟然奇迹般地慢慢松弛下来。她不需要思考复杂的电路图，不需要去管那些令人头疼的公式，只需要专注于眼前的这一张纸，专注于每一个折角是否对齐，每一条折痕是否平整。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缩小了，只剩下指尖这方寸之间的触感。

“唰——”

一张淡蓝色的千纸鹤在她的手心逐渐成型。她捏着千纸鹤的翅膀，轻轻扯了扯，那只纸鹤便扑棱着翅膀，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起来。

许长欢看着掌心里的这只蓝色小鹤，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哇，许大神，你还会折千纸鹤呢？”

许长欢吓了一跳，侧过头，看见洛人间正一脸好奇地盯着她手里的千纸鹤。前桌的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了，下巴搁在椅背上，那双桃花眼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随便折折。”许长欢有些不自在地把纸鹤放在桌角，试图掩饰自己刚才的走神。

“真好看！这手艺绝了。”洛人间竖起大拇指，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赞叹，“教教我呗？我手笨，每次折出来都像只被踩扁的鸭子，翅膀都不对称。”

许长欢愣了一下，看着姑娘真诚的眼神，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

于是，在紧张压抑的晚自习间隙，许长欢为女孩折起了千纸鹤。

“先把正方形纸对折，变成三角形……”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她放慢了动作，耐心地拆解着每一个步骤。

洛人间学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舌头不自觉地抵着腮帮子，虽然动作笨拙，折出来的纸鹤歪歪扭扭，一只翅膀大一只翅膀小，但脸上却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怎么样，我折得不错吧？”洛人间举起那只有些“畸形”的纸鹤，一脸求表扬的表情。

许长欢看着她，忍不住轻笑出声：“嗯，很有……艺术感。”

洛人间也不恼，笑嘻嘻地把那只丑萌的纸鹤摆在两人的桌子中间。

许长欢抬起头，撞进那双熟悉的桃花眼里。她拿起桌上那只刚才折好的、精致的淡蓝色千纸鹤，递到洛人间面前：“这个，送你。”

洛人间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只纸鹤，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好好看啊！蓝色的，像天空一样。”

“嗯。”许长欢点点头，耳根微微有些发烫，幸好教室的灯光昏暗，没人能看清她脸上的红晕，“刚才折的。”

“太棒了！”洛人间把纸鹤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我要把它放在我的笔盒里，让它保佑我期末考试不挂科！尤其是数学！”

看着洛人间那副视若珍宝的样子，许长欢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是被人在意、被人珍视的感觉。她重新拿起一张粉色的纸，低声说道：“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再折给你。”

“真的？”洛人间惊喜地看着她，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随即又意识到在自习课上，赶紧压低了声音，“那我要一百只！不，五百只！我要把它们装满我的书桌！”

“贪心。”许长欢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折那么多，手会酸的。”

“嘿嘿，那就一百只吧，贪多嚼不烂。”洛人间笑嘻嘻地凑近了一些，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许长欢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柑橘味，“不过，每一只都要像这只一样好看哦。这可是‘许大神’的专属定制。”

“嗯。”许长欢轻声应道，手指轻轻抚过粉色的纸张。

从那天起，许长欢的笔袋里总是装着那叠五颜六色的折纸。

课间休息时，当周围的同学在打闹或补觉时，她会拿出一张纸，安安静静地折起来；晚自习的间隙，当别人在背单词或刷题时，她也会在草稿纸的掩护下折一只；甚至是回家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她的手指也会在口袋里轻轻折叠。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折纸的动作优雅而流畅。彩色的纸张在她指尖翻飞，不一会儿，一只只栩栩如生的千纸鹤就诞生了。

有代表天空的蓝色，有代表阳光的明黄，有代表生机的嫩绿，还有代表温暖的粉色，以及代表神秘的紫色。

洛人间并没有真的让她折满一百只，但她每次看到许长欢折出新的纸鹤，都会像第一次那样，发出惊喜的赞叹，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

那个玻璃罐原本是洛人间用来装水果糖的，圆滚滚的肚子，瓶口系着一根红色的丝带。现在，它成了许长欢牌千纸鹤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