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木双开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楚砚没有回头。他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门后并不是什么奢华的主卧，而是空间折叠后的一处露天中庭喷泉广场。惨绿色的月光像一层发霉的黏膜，严丝合缝地铺在龟裂的大理石地砖上。广场中央的喷泉早就干涸，只剩下一堆散发着恶臭的暗红色淤泥，里头还半掩着几根分不清是动物还是人类的腿骨。

“叮咚——”

深渊主脑那毫无感情的机械合成音，在此刻突兀地切入整个庄园的上空。

“第二夜，降临时分。”

“规则更新：庄园已进入静默期。禁止任何形式的私斗。违者将面临生命值百分之五十的强制扣除。”

“特殊身份牌【正义】持有者已激活巡逻权限。巡逻者可通过消耗自身百分之十的血量，对违规玩家执行绝对制裁。”

楚砚把双手揣进卫衣口袋，舌尖抵了抵上颚。

这破游戏还真是把“既要又要”发挥到了极致。白天鼓励玩家互相吞噬养蛊，到了晚上又搞出个禁止私斗的和平条款，甚至还弄出了个带执法权的巡逻保安。

真理之瞳在视网膜深处运转。淡蓝色的数据流扫过四周，楚砚很快在广场边缘的几座残破石雕后，捕捉到了几团微弱的活人热源。

苟活下来的玩家全躲在这儿。他们显然也听到了规则播报，一个个缩在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生怕弄出半点动静。

楚砚没打算理会这些鹌鹑。他迈开腿，准备横穿广场去主楼的另一侧探探路。

鞋底刚擦过一块碎石。

“嗒。”

硬底战术靴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从他身后的迷雾中传出。

声音不大，却像是踩在某种精准的节拍器上。每一步落下的间隙，都分毫不差。

楚砚的脚步没停，只是揣在口袋里的右手，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一下那张空白的零号愚者牌。

“嗒。”

又是一步。距离拉近到了十米。

后方的空气开始变得沉闷。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大块无形的铅板，正顺着脊椎骨一路碾压上来。躲在石雕后面的几个玩家，呼吸已经彻底乱了，有个倒霉蛋甚至不受控制地发出了牙齿打颤的咔哒声。

楚砚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这股熟悉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的气息，除了那位深渊派来的头号监察官贺祈，还能有谁。

对方既然拿到了【正义】这张牌，摆明了就是冲着他白天闹出的那些动静来的。

十米的距离，对于贺祈这种级别的人来说，连半秒钟都不需要就能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但对方偏偏没有加速，就这么维持着十米的绝对距离，像个沉默的处刑人一样跟在后头。

楚砚轻笑了一声。

这算盘打得连他在前面走都能听见响。

贺祈想要动用制裁权，前提必须是楚砚先违规。只要楚砚受不了这种窒息的心理压力，回头扔个技能或者亮个兵器，哪怕只是擦破点皮，贺祈就能名正言顺地削掉他半管血。

“这年头，公务员执法都开始钓鱼了。”楚砚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不仅没加速，反而把步子放得更慢了。原本十分钟就能走完的广场，硬生生被他走出了饭后消食的散漫感。

后方的脚步声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停顿。

“楚砚。”

低沉、冷硬的男声穿透迷雾，砸在楚砚的后背上。

楚砚停下脚步。他转过身，隔着十米的距离，迎上了贺祈的视线。

贺祈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修身制服，银色的金属排扣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他手里提着一把连鞘的唐刀，刀柄上挂着一枚散发着微光的微缩天平徽章。那是【正义】牌的具象化道具。

“贺长官。”楚砚眉尾轻挑，上下打量了对方一圈，“大半夜不在安全区待着，跑到这凶宅里来散步......深渊系统给你发夜班补贴吗？”

贺祈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往前逼近了一步。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贺祈的视线落在楚砚的卫衣口袋上，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交出来。我保证你今晚能活着离开这个广场。”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楚砚摊开双手，摆出一个极其无辜的姿势，“我可是个奉公守法的好玩家。白天连只蚊子都没舍得拍死。”

石雕后面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抽气声。大概是某个目睹了楚砚白天怎么卡bug坑死队友的玩家，实在没憋住。

贺祈的视线越过楚砚，冷冷地扫了一眼那座石雕。抽气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塔罗庄园的底层规则已经被你弄出了三个逻辑死角。”贺祈重新把目光锁回楚砚身上，握着刀鞘的左手拇指，缓慢地推了一下刀镡。

一截雪亮的刀刃从鞘中滑出。寒光倒映在惨绿色的月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系统判定你为高危异常源。我现在有权对你进行清除。”

楚砚看着那截露出的刀刃，胸口那团名叫兴奋的火苗倏地窜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禁止争斗的规则，系统把作案工具还给监察官了，他知道贺祈在诈他。

真理之瞳早就把【正义】牌的底层代码翻了个底朝天。清除权限？根本不存在的。贺祈能做的，只有在楚砚先动手的前提下，执行那百分之五十的扣血制裁。

如果楚砚现在因为恐惧而拔出那张空白的愚者牌防御，就正好落入了对方的陷阱。

“那贺长官倒是动手啊。”

楚砚往前走了一步。九米。

他不仅没掏武器，反而把自己彻底暴露在贺祈的攻击范围之内。

“你刀都拔出一半了，再插回去不嫌尴尬吗？”楚砚歪了歪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嘲弄，“还是说，你这把破刀其实是个摆设，只能拿来切切苹果？”

贺祈的面部肌肉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他盯着楚砚那张近在咫尺、写满了挑衅的脸，握刀的右手背上，青筋一条条暴起，骨节突兀地顶着那层薄皮。

这人永远都知道怎么在别人的底线上精准跳舞。

“楚砚。”贺祈的声音压得很低，“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敢。你当然敢。”楚砚又往前走了一步。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