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殷骨垂眸,捡起地上的枕头,冷冷地看向床上的少年,良久开口,打破宫殿里死一般的沉寂:“……沈渡微。”
“你想死?”
被叫到名字的少年跪坐在床上,手上的缚仙索不知怎么被割开了,紧张地握着赵殷骨的佩剑“长恨”。
他灵力溃散,刚刚那一枕头,是拼尽全力才扔出去的,却没拦住赵殷骨,白费力气。
随着最后一口灵力耗尽,他的银发迅速变长,指甲苍白,嘴唇却呈现出一抹回光返照般的粉红,像一头蛊惑人心的妖娆艳鬼,阴气越来越重。
赵殷骨抬手,“长恨”便随着主人的心念从沈渡微怀里逃出,强悍的剑气撞得少年重新倒回床上。被割开的缚仙索也好似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轻柔地从地上爬起,然后不由分说地缠住少年纤细的脚踝。一端死死系在床上,为少年聚拢灵力。
等他缓过劲后,赵殷骨抓住他的下巴,诘问:“怎么把绳索弄开的?”
沈渡微不服气地偏开脸,露出嘴角细密的伤口,虚弱地笑了笑:“……自然是咬着您的剑割开的啊,宗主大人。”
他声音轻佻,这一声尊称,被他叫出了嘲讽的意味。
赵殷骨是忘情宗的宗主。
而他是合欢宗的大宗师。两人天生八字不合五行相克,风风火火地斗了一辈子。
现在,他终于要死了。
赵殷骨将他的脸掰回来,皱眉:“你舔了我的剑?”
沈渡微漫不在意地“嗯”了声:“别犯洁癖,是你先绑我的。”
赵宗主是个极其爱干净的人,厌恶别人触碰他的东西。
果然。在得到肯定的答案以后,赵殷骨神色不悦地抓紧了少年的脸,带着玉扳指的食指划过沈渡微脸颊,探进了嘴唇。
“唔……”沈渡微只感觉自己被一个神经病不停地搅弄着舌头,眼圈泛起微红。
一股陌生的力量从赵殷骨指尖钻进了他的身体,尝试修补破损的金丹。
赵殷骨眼睫低垂,一手搅弄,一手垂在腰间,不动声色地捏了个阴阳密法。
伴随这道密法的驱动,沈渡微忽然感到心口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痒意,还有些刺痛。
他含着水光的双眼一转,看向胸口,只见一道绯红的咒文迅速从他心脏前的皮肤长了出来,残忍地攀上脸颊。
他认得这是什么咒语。
阴阳炉鼎契。
不过是舔了一下他的剑,赵殷骨就要把他炼成炉鼎!
还是臭名昭著的阴阳炉鼎。
寻常炉鼎契约,普遍是修为较高的一方利用另一方作为“炉鼎”进行采补,以加速自身修炼或突破瓶颈。受益者是修为高的一方。
而阴阳炉鼎契,受益者却是修为低的一方。
契约画成以后,修为高的一方,会在亲密接触的过程中,不受控制地将全身修为与灵力渡予修为低的一方,为其续命,直到灵脉枯竭死去。因此被视为邪门密法。
“别、别。”沈渡微推开赵殷骨的手,手足无措地打断他的法诀:“赵明镜……咱俩关系坏得天地可鉴日月可昭的,没这个必要吧?”
“你好好活着,我过一会就死了,不麻烦你。”
沈渡微杀徐魇时爆了金丹,原本是立刻就要死去的,但不巧被赵殷骨抓了个正着,带回太仓禁殿用缚仙索强行续了几个小时的命。
少年躺在床上失神地呢喃:“……或者你放我回仙盟?让我再见魏师兄一面。”
“师兄半月没见我,该想我了。”
他神神叨叨地讲着,没有力气去看赵殷骨此刻的表情,脑海突然闪过一件未完成的事情,猛地呛出一口血:“——咳!!!”
绯红在间顷刻浸染了半面丝被。
赵殷骨连忙半跪下身,捂住他的嘴,有些粗暴地向他体内输送修为。
灵力进进出出,沈渡微秀美的脸痛得皱成一团,血液大股大股地从嘴里吐出,黏腻地滑过赵殷骨掌心,像世间最恶毒的蛇。
他要完成那件没有完成的事情。
少年挣扎着爬起身,抬起满是伤痕的手,汇聚最后一丝力气抓住赵殷骨衣襟,报复地咬了上去。
他咬上赵殷骨冰凉的唇,闭眼将自己唇上的血都蹭到赵殷骨脸上,还舔舐赵殷骨的舌。
吻得血腥又旖旎。
被吻的人却长久而罕见楞住了。
赵殷骨英俊的面孔仿佛被冻住,修长有力的手紧握成拳,手背指节筋骨暴起,茫然而隐忍地任少年乱咬。
再反应过来时,沈渡微已经安静地在这个鱼死网破的吻中失去了气息。
即使背后有人在源源不断地给他输送着灵力。
奈何金丹已毁,鬼神亦不能起死回生。
赵殷骨茫然地抱着怀里的人,听狂风在门外呼啸。
他拢好衣服,面无表情地在窗前枯坐了一夜。
*
沈渡微除了这个吻没有留下一句像样的遗言。
后世只好以他的剑诀来传唱他的功绩,叹逝者成佳话,活人看白骨。
无人知赵家禁殿,如何恩怨。
只知还真二十八年,仙盟唯一继承人、化神境大宗师沈渡微斩神自爆而死。
天下悲憾,家家茹素。
统治者为纪念其功劳,下令在全国各地设立了无数座神庙和纪念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