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太仓赵家。
湿漉漉的青石路上,一群白衣仙侍顶着厚重的帷帽,缓步走过小院。
路边竹枝杂乱倒伏,有人用灵力扶起,有人窃窃私语。
“——昨夜怎么突然停雨了?我记得治水的队伍才出发不久。”
一名仙侍回头,轻声道:“许是乐江那边又发生什么事了吧。”
魔神徐魇引祸水妄图灭世,凡间洪水滔天,死伤惨重。
玄门百家忙不迭携手治水,当世所有地位超然的大宗师都聚到了乐江去。
“王师兄今早传信回来,说是合欢宗的那位月啼仙尊一个人杀上四方城把那魔神斩了……”
徐魇脑袋落地的那一刻,来自鬼垣的祸水便停了。
仙侍们惊讶:“凡人斩神?”
怎么可能。
有人质疑:“修士未飞升前不论修为多高,都无法与真神比拟,月啼仙尊如何能与天地所化的魔神对战,王师兄莫不是说笑。”
有人附和:“是啊。要论修为高,那月啼仙尊往上数还有几位宗师和家主大人呢。”
领头的仙使冷漠打断他们的议论:“肃静!”
“从入门第一天起,我就教你们不可妄议宗师。”
“这话如果传进仙盟,明日你们就收拾包袱离开赵家。”
仙侍们连忙噤声,垂下眼睫:“是。”
天刚蒙蒙亮。他们沿着回廊步行,路过后山雕梁画栋的层层禁殿,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有人看见其中的一间宫殿隐隐点了烛灯,在雨中被朦胧了火光。
那里是历代家主约束自省的地方,外观奢华,金堆玉砌,内里却到处刻满远古密咒,从天花板到墙壁,重重深锁。比起仙盟水牢,过犹不及。
曾有小贼贪财闯入,触发了其中的禁制,叫天不灵,叫地不应,被锁到死都没有找到出口。
微风吹过,温暖的禁殿烛光下。
一个衣衫凌乱、面目俊美的银发少年睁开了眼睛。
他被困在殿中,裸露在外羊脂玉似的皮肤上全是狰狞的剑伤和青紫瘀痕,双手被流光溢彩的缚仙索牢牢绑定在床塌上,莹白的长发披散,柔软地贴在脸上,看起来楚楚可怜。
但几个时辰前,这个“楚楚可怜”的少年一人扫平了整座魔族圣城,亲手处决害人无数的魔神徐魇。
他尝试着在床上挣扎了一下,手上的缚仙索却越缠越紧,勒得他腕骨都是红痕:“……唔。”
少年只好松了力气,如死鱼般四仰八叉地躺在被子上,一动不动。
忽然脚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他不小心踩到了什么。
低头一看,是一柄熟悉的绝品仙剑,剑身刻着两个字——“长恨。”
人生长恨,水长东。
*
一墙之隔。
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跪坐在竹席上,容颜困倦,苦口婆心地劝说:“赵宗主……二公子已经油尽灯枯了。”
“自爆金丹的人无可医,就算是我也没办法,您这又是何苦呢?还是早日把人归还仙盟,让二公子在临死之前,和魏盟主再见上一面吧。”
男子是新继任衣钵的百素门医宗,燕清源。
被称为二公子的将死之人,是隔壁被关着的鹤发少年,月啼仙尊沈渡微。
沈渡微斩神时自爆了金丹,一生修为溃散,灵力流失,已经活不过明天了。
燕清源一句话反复说,说干了口水。
然而坐在对面的禁殿主人却不为所动,一番苦劝权当什么也没听见,半晌崩出一句:
“他会活。”
“你不治就走。”
赵殷骨垂眸,冷漠的眼睛里看不出一点情绪:“我不会把他还给仙盟。”
赵宗主平静地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发出来的,表情阴沉,硬朗的俊脸上不见一丝松动。
燕清源恨铁不成钢,趔趄着从竹席上站起身,怒吼:“他是仙盟的人!微生不器的妻!赵宗主想留一个罔顾人伦,好夺人妻的美名吗!”
赵殷骨仍旧面无表情:“我修无情道。”
他松开殿内禁制,一掌将燕清源拍出门,淡淡拂袖——
“他也不是谁的妻。”
高居医圣之尊的燕清源就这么被“赶”了出门。
他不服气地连骂了好几声。
什么丧心病狂、恩将仇报,连为老不尊都骂了出来了。
吓得路过的仙侍恨不得把脑袋垂进肚子里,一句也不敢多听。
殿内。
赵殷骨重新锁上禁制,确保没有人能闯进来后,径直朝关着沈渡微的内室走去。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只绣着金线的蚕丝枕头迎面而来。
不偏不倚,正好砸到了赵宗主毫无波澜的俊脸上。
又“啪”一声,掉下了地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