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聿衡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置一词。
而沈长眠良久才僵硬地垂下眼,学着其他人单膝下跪。
对于跪这个动作,他是很生疏的,前世他在微生家家主和仙盟盟主的宠爱下长大,弱冠后又被定为仙盟未来继承人,见了谁都不用跪,还能随手拔光赵明镜和魏盟主院子里的灵花,就算顽皮炸了练武台也只会被轻飘飘地教训两句,然后就过去了。
但今世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忘情宗弟子,没有盟主师兄和微生不器倚仗,法力也没有完全恢复,再惹怒赵聿衡,恐怕只有一个死字。
何况他临死前的那个吻是那么恶劣——如果姓赵的知道他又活了,一定会弄死他。
重活一世,为什么偏偏是赵聿衡的忘情宗呢……为什么偏偏复活在他最恐惧的宗门……
他心中难过着,忽然,一道冰冷的剑柄凌空挑起了他的下巴。
是“恨断水”。
赵聿衡神色冷漠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缓缓问:“……走火入魔?”
未免太巧了。
沈长眠被迫抬眸,眼睫颤抖,脑海里纠结要不要抢过“正邪”剑和赵聿衡拼死一战,或者御起青翠琴逃跑。
但云惟一和他的血契犹在,没有安全地把这些师弟师妹送回宗门前,他是不能离开白帝城的。
他的力量也没有恢复到前世的巅峰状态,灭一群金丹和元婴容易,跟洞虚期对拼就是玩命。
他不能浪费云惟一给他的这条命。
思虑再三后,沈长眠屈辱地张开了唇,就着这个被剑柄挑起下巴的姿势,僵硬道:“回宗主。”
“弟子云惟一,学艺不精,入城的第一天就被城中的邪祟害得走火入魔,直到昨天夜里才醒。”
“学艺不精……”
赵聿衡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挥手让“恨断水”松开他的下巴,把“正邪”取了出来。
它在周围感受到了主人的气息。
赵聿衡抬眸,把正邪伸到沈长眠面前,命令:“拔出来。”
佩剑认魂,只有剑主本尊和剑主认定的道侣或挚友能拨出来。
但正邪剑主死前并未有道侣,只要有人能拔出来,那人一定便是沈长眠。
赵聿衡无声地握紧了正邪,漆黑的眼眸直勾勾盯着面前的年轻人,隐隐有情绪流过。
伐罪之征结束后,他不顾仙门百家骂他丧心病狂罔顾人伦,硬是把正邪佩在腰间一百年,也无法将其唤醒。
直到昨夜丑时,正邪一百年来第一次出剑——
沈长眠看着眼前被递过来的本命剑,身体摇晃,故意装作虚弱的样子,一脚滑坐到了地上:“弟子不敢。”
开玩笑,谁敢拔这玩意?!
凡间戏文里,凡是被主角认出的反派死对头都没有好下场吧!!
不能一重生就被赵明镜这家伙桶个对穿!
沈长眠非常识时务地窝囊道:“弟子一介琴修,平生只会驾驭古琴和小笛,不敢玷污了宗主大人的剑!”
说完,敲咪咪抬眼,看向赵宗主。
太苍赵家男人天生骨相英挺,赵聿衡眯着眼睛盯人时,凶巴巴的,能止小儿夜啼。前世沈长眠曾多次上手描摹这张英俊冷漠的脸,为非作歹,现在却只敢偷偷看了。
赵聿衡阴沉地收回剑,淡淡道:“你最好说的是真话。”
他转过身,看向在场另一个不跪的人。
——微生不器之弟,微生瑾。
被赵聿衡盯着,微生瑾终于恭敬地一抱拳:“剑尊大人。”但依然不跪礼。
微生家长大的儿女,跪天跪地,不跪忘情宗宗主。
这是微生不器继任家主后,写进家法里的规矩。
当年合欢宗沈宗师惨死四方城,微生不器听闻之后,抄起神剑“玄天”杀上忘情宗至高宝地明镜台,数息之间就和赵聿衡对了上千招。
那时微生瑾年纪尚小,不明白哥哥为什么生气,也没能拦住暴怒的哥哥,只听说他哥一剑劈了赵聿衡的寝殿后,双目赤红,当着所有人的面怒吼赵聿衡:“——他居然是为了你这块没心没肺的木头去死的——还我阿月命来!!!”
而沈长眠,字踏月。
是哥哥的至亲兄弟。
死了。
本是踏月翱天之意,却死在了一切肮脏的泥土里。
人世不怜。
那天以后,逍遥门中人和微生家族人只要见到忘情宗和太苍赵家的修士就必定吵起来,用嘴互掘对方祖坟三百里。
昨夜合作御敌,也只是因为白帝城中魔人实力强劲,不得不出此下策。
赵聿衡把剑横到微生瑾面前:“拔出来。”
“这不合适。”微生瑾悄然站到在沈长眠和温思宁身前,挡住了赵聿衡的视线,手里捏出一个保护法诀。
“此剑是家兄行简故去结拜兄弟的遗物,当同故人尸体一起供奉于神武殿,受万民景仰,晚辈不敢染指。”
沈长眠茫然地看着他,心想,你小子还挺尊重我的。
有前途。
赵聿衡却充耳不闻,洞虚期威压悍然而下:“拔出来。”
“不要让我说第三次。”
“我原在明镜台闭关静心,身边正邪却剑指白帝,飞到了你们身边。”
“别告诉我这和你们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