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像一道赦令,话音刚落,连见山便一个箭步上前,探手为姜绰查看伤势。
姜绰的伤比想象中还要重,那掌柜的做了两手准备,酒里下了毒,钉子上也有。姜绰没躲过酒,也没避开钉子。
连见山从鞶囊中取出沉水,按照之前的方式让沉水进入姜绰的伤口。
“你还真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姜绰缓缓开口,很明显气力已经见底,连见山听了这话,手一顿,没接话,姜绰又问,“这是什么毒,你知道吗?”
这次连见山不再缄默,他一边观察沉水和姜绰的伤口,一边唤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透明薄刀,他凝神起念,操控薄刀到与姜绰肩头平行的地方,沉声:“要刮你的经,会很痛,忍一忍。”说完就操控薄刀扎进姜绰的肩头。
后者眉心一拧,一片密集的薄汗溢出。
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就在他以为连见山不会回答他之前问题的时候,连见山却莫名其妙说了一句:“你在格物院的时候是不是不爱看书?”
姜绰无语片刻,抬头和马万侣对上眼:“你接不接暗杀的活儿,我出双倍,想办法弄死他。”
“你这单我接,免费。”马万侣作势就要去掐连见山的脖子。
姜绰皱着眉浅浅笑了一下,被连见山瞟到,他埋下头,勾了勾嘴角,此刻薄刀正刮到要紧的地方,姜绰脱力地顺着墙滑坐在地上,马万侣赶紧收起嬉皮笑脸,上前扶着他。
“再忍忍,快好了。”连见山说。
姜绰体力不支,伤口处用来粘合的白丝慢慢缩回消失,将愈发严重的伤口暴露在外,和之前一样,没有一点鲜血,只看得到白骨和骨头上奇怪的红色纹路,如果姜绰这时候低头看,便能看出那纹路和张雀从红倌身体里拔出来的那枚钉子上的纹路一样。
“欸,你刚刚问我看没看书是什么意思?”姜绰痛得浑身发抖,只能靠话题转移注意力。
“格物院的器理年鉴里记录了最开始的小狱对抑制罪犯玄能的方式,就是用一种带有玄能的纹,由登钟山许先生所创,后来锻刀宗的莫兆里将纹与器物结合,做成了可以随身携带,抑制玄能犯人的手环。”
刮经到了最后一个阶段,姜绰明显有些支撑不住,眼皮已经耷拉着,额角的汗水顺着脸庞滑落到下颚。
他的嘴唇也毫无血色,好似全部精气神都没抽走了一般。
马万侣呼出一口沉重的气,随后看了连见山一眼,两人用眼波交流,连见山明白了马万侣的意思,后者趁着姜绰昏沉,走到连见山身后,运起玄能,一团白光在马万侣指尖缓慢升起,又顺着连见山的手臂移动到指尖,再顺着连见山的玄能悬飞到姜绰肩头,缓慢浸入。
瞬间一股清冷从伤口处蔓延开。
姜绰睁开眼睛,看了马万侣一眼,没说什么,又看向连见山:“怎么不继续说了。”
连见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才继续道:“建安年间,有一个姓司徒的刀灵函,自戕后,寄生的大刀化为碎片,后来这碎片就流落在外。”他顿了顿,“我有幸捡到一部分。”
果然镇痛最好的方式就是这种惊呆人的信息。
姜绰瞬间精神起来:“该不会是你的刀……”
“是。”
马万侣也盯着连见山:“哟哟哟,深藏不露啊连兄。”
“可是这与你方才说的那个抑制纹有什么关系?”姜绰疑惑地问到。
“那没钉子扎到你肩头的时候,我的大刀和它共鸣了。”
“也就是说,它们都是出自于刀灵函的刀身。”马万侣补充,“哦,我明白了,那这么说的话,就是有人捡到一部分刀身,然后再参考锻刀宗把纹和器物结合的方法,制造除了那枚钉子。”
连见山点点头,马万侣又问:“那酒里的毒又是什么?另一种毒?”
“不是,听掌柜的口气,应该是一种东西,或许是拿钉子泡酒了。”
“这也行?”马万侣一脸怀疑。
姜绰一边盯着二人,一边沉思,听两人的对话,如果不是故意这样,那可以看出,马万侣并不清楚掌柜和掌柜背后那些人的一切。
而连见山仿佛要知道更多一些。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姜绰问。
“这些书里都有,器理年鉴,廿八洞札记,铁案辩诬辑考,推勘司手记,”他对上姜绰的眼睛,“再略一琢磨,就知道了。”
姜绰眼底溜走一抹晦暗,他侧头看了一眼伤口:“你方才说这个纹会抑制玄能,为什么我的玄能没有被抑制?”
刮经进入尾声,姜绰骨头上的红色纹路最后一道在连见山的薄刀刃下消散,姜绰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收刀后,连见山将沉水也收入罐子里。
姜绰肩膀里还留着一团微光,那微光在肩膀处游走,很快,肩膀那处的肉开始生长,生长过程有些痒意,姜绰难耐地动了动肩膀。
“头发。”连见山下意识伸手将姜绰差点散到伤口里的头发捋到肩后去,姜绰没来得及躲开,视线跟随连见山的手指移动,看着黑发从连见山指节滑过,他收回视线,连见山也收回了手。
连见山沉默了很久,还是摇了摇头:“我现在还不确定,等我确定了再告诉你。”怕姜绰不信他,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不想随便编一个理由应付你,但我现在不能确定自己的答案是否是正确答案,等我确定了,一定告诉你,相信我。”
马万侣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忽然猛地拍了一下连见山的肩膀:“哎呀连兄你整得这么严肃干什么,姜兄肯定相信我们的对吧?”他前一句对着连见山说,后一句却对着姜绰说。
姜绰才接受了两人的帮助,这会儿也说不出来那不相信的话,但若是说相信,也太虚伪了些。正愁不知怎么回答的时候,另一边张作离哼唧两声,有醒来的势头。
“他也中了那个什么纹,现在如何了?”姜绰偏过头看向张作离,顺势转移了话题。
马万侣垂了下眸子,而后又起身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说:“他就不是玄能,这个对他根本没有作用。”
“那他还……”
马万侣轻哼一声,不屑道:“吓得呗,不知道哪来的药丸,六种,吃了个干净,不中毒才怪。”
姜绰的肩膀有些知觉了,他动了动手臂,看向更远处地上躺着的掌柜说:“北塘没那么简单,这趟前方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你们有什么打算?”
“来都来了……”马万侣也看向掌柜,双手环胸,食指在手臂处点了点。姜绰看着马万侣的背影若有所思。
“你呢?”姜绰偏头看向连见山。
连见山则盯着姜绰的眼睛,他没说话,但眼神和昨日凌晨答应与姜绰一同查那些无名尸骸时一样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