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周，周四的早上。

校门口空荡荡的，那个总是板着脸检查仪容仪表的老师已经离开，只有歪脖梧桐树的影子还拖得老长

祝如初背着书包慢悠悠地走过去，马尾辫在晨风里轻轻晃荡，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遛弯。

保安大叔正坐在门卫室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喝茶，看到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下巴朝桌上的登记表努了努。

“又迟到了啊？”

“嗯。”

祝如初乖巧地应了一声，顺手拿起桌上那支笔帽都开裂了的黑色签字笔。

她弯腰趴在桌沿上，行云流水地写下一行字：高二8班，严钧。

那个“钧”字的最后一笔习惯性地往上挑了挑，是祝如初写了两年多形成的肌肉记忆。

她把笔搁下，冲着保安大叔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然后转身脚步轻快地往教学楼走去。

其实祝如初心里门儿清，这张登记表根本就没有人看。两年多了，从来没有哪个老师因为这张表去找谁谈过话。

它最大的作用就是摆在那儿，像一个沉默的稻草人，吓唬吓唬胆小的麻雀。

至于为什么偏偏写严钧？

她自己都说不清。大概是第一次动这个歪脑筋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就是这个名字，然后手就自然而然地写了下去。

从那以后再也没换过，成了一种懒得改的习惯。

迟到、拿笔、签字、严钧。

其实可能还有更深的原因，要往回倒很多年。

小时候祝如初打碎了家里的玻璃杯，第一反应就是跑去跟爸妈说是严钧干的。严钧在自己家闯了祸也一样，面不改色地说是祝如初来玩的时候不小心碰倒的。

大人们对两个小孩的话将信将疑，可谁也不好意思真的去骂别人家的孩子。

这是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从小延续到大的默契。

教学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早读课已经开始了。

祝如初贴着墙根溜到后门，探出半个脑袋往里张望，班主任老张不在。

她猫着腰快步窜到座位上，一气呵成地把书包塞进桌肚，喘着气掏出课本摊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颊上还带着一路小跑浮上来的薄薄的红。

旁边的叶敏之从课本里抬起头来，圆圆的脸上写满了“果然如此”的表情，她压低了声音说：“又迟到啦！”

祝如初喘匀了气，冲她点点头，一边翻开课本一边抬头朝她露出一个侥幸的小表情，嘴角往上翘了翘，像是在说“又逃过一劫”。

刚坐下没两秒，后背就被人戳了戳，祝如初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她转过身去，果然看见沈晏清递过来的东西，一袋透明包装的吐司面包，旁边还搭着一盒纯牛奶。

沈晏清镜片后面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两下，小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早读声盖住了听不太清，但祝如初早就习惯了这套流程。

“晚上转你。”她习以为常地接过。

这不是她让沈晏清帮忙带的。

一开始祝如初拒绝过好几次，可沈晏清也不争辩，只是第二天照样一声不吭地把东西递过来。几次推拉之后她索性不推了，干脆利落地收下再转钱给他，分得清清楚楚，谁也不欠谁的。

早读课在教室里吃东西不太合适，面包袋子窸窸窣窣的声音太明显，味道也会飘得到处都是。

祝如初一直等到早读结束的铃声响起来，才拿着吐司和牛奶走到外面的走廊上。她靠在走廊的栏杆边上，迎着带着凉意的风，拆开面包袋子，低头咬了一口松软的吐司。

面包在嘴里化开的甜味和牛奶冰凉的口感搅在一起，祝如初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睛。

前几天也是这个位置，她正咬着面包呢，几个扎着低马尾的女孩子犹犹豫豫地走过来，小声问她能不能帮忙指一下新来的严钧在哪。

祝如初当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站的位置刚好靠着14班的前门，大概是被当成14班的学生了。不过她确实认识严钧，太认识了，就转过身去透过窗户往教室里扫了一圈。

后排靠窗的位置，严钧正侧着身子拧开水杯盖子，微微仰头喝了口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了一下。

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严钧机警地偏过脑袋，目光穿过教室里的几排桌椅，精准地捕捉到了窗外正指着他的祝如初。

他先是露出一个好奇的表情，眉毛微微挑起，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干嘛”。

然后他的视线偏了偏，看到了祝如初身旁站着的几个女孩，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严钧放下水杯，不紧不慢地朝祝如初投来一个警告的眼神，眼尾微微往下压了压，嘴角抿成一条线。

今天走廊上倒是清净，没有看到来14班看严钧的陌生女生。

祝如初又咬了一口吐司，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余光忽然瞥见走廊那头一道急匆匆的身影逼近。

14班的班主任脚步又急又重，手里攥着一叠白色的纸张，经过祝如初身边时带起一阵风，几步走到14班门口，语气严肃：“严钧，出来一下。”

祝如初咀嚼的动作顿住了，她嘴巴里的面包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僵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

难道严钧真干了什么坏事？

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她悄咪咪地挪动脚步，贴着墙壁往14班的方向蹭过去。

14班的班主任背对着她站着，手里那叠白纸原来是登记表，他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担忧：“严钧，虽然你成绩好，但也不能这样天天迟到。”

祝如初嘴里的面包差点噎住。

班主任显然有些头疼，手指点了点那张登记表，继续说道：“你看看你，这周都迟到四天了，早上真就起不来吗？”

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可能太重了，稍微放软了一点，“是不是作业太多晚上熬夜了？”

严钧站在班主任对面，个子比班主任还高出小半个头，脸上的表情难得地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肯定地说道：“老师，我每天都按时到，没有迟到过。”

班主任也懵了，低头看看手里的登记表，又抬头看看严钧，手指翻到有严钧名字的那一页，举起来指给他看：“那这上面怎么有你的名字？你自己看，字写得还挺好看的，是不是你？”

严钧的目光落在那处签名上，停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