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沈星辞站在周屿公司楼下。

她提前打听好了，周屿上周三刚出院，医生明确叮嘱静养两周，结果这人周五就发了朋友圈，配着加班咖啡的照片，文案轻飘飘写着：回归搬砖。

肋骨断了两根，都耽误不了他给八个暧昧女友挨个发早安，这份"敬业"，实在让人无话可说。

写字楼门口人来人往，西装革履的白领行色匆匆，手里攥着豆浆、端着咖啡，个个带着没睡醒的疲惫。沈星辞静静站在花坛边，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整理好的所有证据：六十三张暧昧聊天截图按时间排序，用曲别针分门别类夹好；银行APP导出的转账流水、微信支付宝账单也逐一打印，厚厚一沓四十七页A4纸，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也压着她三年攒下的失望。

她没打算一上来就撕破脸大吵大闹。唐薇早就跟她说过，摊牌不是发泄情绪，是冷静谈判。

手机微微震动，是唐薇发来的消息：证据都带齐了？

沈星辞回了两个字：带了。

唐薇很快续上：记住我跟你说的，先亮底牌，看他态度。愿意好好谈，今天就能敲定还款协议；要是敢耍赖——

后面的话没打完，但沈星辞懂她的意思。一旦周屿存心赖账，就不是私下能解决的事了。

九点十五分，一辆出租车稳稳停在写字楼门口。周屿从后座走下来。

右胸的绷带还没拆，外面套了件宽松灰色卫衣，勉强遮住伤口；左脸的擦伤已经结痂，贴着一块肉色创可贴。走路时下意识微微含胸驼背，看得出来肋骨还在隐隐作痛。

沈星辞看着他走下车的模样，心底毫无波澜。没有不甘，没有难过，只剩一片平静。就像她调试了三年的程序突然报错弹窗，现在只想安安静静排查漏洞、收尾退场，仅此而已。

周屿刚关上车门，转身要进大楼，一眼就瞥见了花坛边的沈星辞。

脚步猛地一顿。

"星星？你怎么在这儿？"

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猝不及防的惊讶、恰到好处的心疼，再裹着一层掩饰不住的担忧，和往日微信里哄她的模样一模一样。

换做以前，沈星辞早就心软动容了。可现在再看，只觉得像一场精心排练的表演，每一个微表情、每一句语气，都卡得精准刻意。

她下意识扫了眼周屿头顶。

87，分毫没变，稳稳悬浮着。

"方便聊几句吗？"沈星辞语气平淡，平淡得像是约普通朋友吃顿午饭。

周屿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大概是怕在公司门口争执丢人，迟疑几秒点头："去旁边咖啡厅坐会儿？"

"可以。"

咖啡厅就在写字楼一楼，极简装修，白墙配原木桌椅，舒缓的法语老歌轻轻流淌。周屿点了一杯美式，沈星辞没点任何东西。

她把手里的牛皮纸袋轻轻推到他面前。

"先看看吧。"

周屿伸手翻开纸袋，脸上的神情从疑惑，慢慢变得僵硬，前后不过五秒。他把纸袋推了回来，扯出一抹刻意的苦笑。

"星星，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先看完再说。"

"不用看了，我——"

"看完。"沈星辞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周屿的手停在纸袋边缘，抬眼对上她清冷的目光，终究没再反驳，低头一页页翻了起来。

六十三张聊天截图，七个置顶暧昧联系人，一句句甜腻情话、一声声晚安宝宝刺眼又荒唐；还有清晰的转账记录、八万借款凭证、六千多的信用卡代还账单，桩桩件件，一目了然。

翻到最后一页，周屿默默合上纸袋。

空气安静了足足十秒。

"星星，我可以解释。"

沈星辞静静看着他，等他说辞。

"其中有几个都是过去式了，早就断了联系。"周屿试图辩解，"小鱼、还有那个备注老婆的，都是去年的事，后来我早就……"

"那上周四晚上，你跑去城东见的是谁？"

周屿瞬间语塞，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星辞低头点开手机，没再碰桌上的纸袋，翻出另一份文件——上周从交警大队打印的事故报告复印件。

事故地点清清楚楚标注着：临江路188号。

那正是备注"小鱼"女生的住处。

"那天你跟我说通宵加班，我后来刷到城东车祸新闻，特意去医院看了你，就在307病房。"

周屿瞳孔骤然一缩。

"当晚你手机关机，借口车子出了事故。但事故报告写得明明白白：你从临江路188号驶出，向南行驶，违规闯红灯引发车祸。"

"星星……"

"周屿。"沈星辞直接打断他，"别演了。从现在开始，要么坦诚好好谈，要么咱们直接法庭见。我没心思陪你演戏。"

咖啡厅里安安静静的，邻桌情侣低头刷着手机，没人留意这边的对峙。轻柔的法语歌依旧流淌，衬得气氛愈发尴尬。

周屿沉默良久，脸上那副刻意伪装的苦笑终于褪去，换上了一副无所谓的松弛模样，透着几分破罐子破摔。

"行吧，既然你全都知道了。"

"七个，瞒着我三年。"

"是八个。"周屿随口纠正，"算上你。"

沈星辞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心底只剩嘲讽。

"你倒是挺坦诚。"

"都到这份上了，装下去没意思。"周屿靠在椅背上，端起美式抿了一口，语气理所当然，"星星，说实话，我对你是真心的。你看这么多女生里，只有你，我带你见过朋友，往长远里考虑过。"

"骗了我三年，现在跟我谈真心？"

"也不算骗吧。"周屿一脸理所当然，"我喜欢你是真的，喜欢别人也是真的，这并不冲突。"

沈星辞差点被他这套歪理气笑。

"你同时喜欢八个人，还觉得理所当然？"

"人本来就是这样啊，感情又不是切蛋糕，只能分给一个人。"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拆解一道简单的逻辑题，"我顶多比旁人活得诚实一点而已。"

沈星辞定定盯着他看了三秒。

87分。果然名不虚传。

心安理得脚踏数条船，打心底里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觉得自己坦荡又无辜。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唐薇叮嘱过，谈判最忌讳情绪化，一旦发火，就落了下风。

"我没兴趣跟你掰扯扭曲的感情观，只说两件事。"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欠我十五万，有白纸黑字的借条，还有完整转账记录。这不是分手扯皮，是实打实的欠债还钱。"

紧接着竖起第二根。

"第二，你现在住的公寓，三年房租、水电物业、日常大半开销，全是我承担。你每月固定五千生活费，连手机都是我给你买的。我把账目都理清楚了，跟你谈一个合理补偿数额。"

周屿眉头瞬间皱起："没必要算得这么一清二楚吧？"

"本来就该明明白白。"

"这三年我也陪着你了，总不能一点情分都不讲……"

"陪伴？"沈星辞语气微微拔高，又立刻冷静压下去，"咱们按实际时间算，一周七天，你正经在家陪我的时间，从来超不过四个晚上。三年的数据我心里有数，要不要我一条条跟你对账？"

周屿瞬间哑口无言，再也说不出辩解的话。

沈星辞把纸袋重新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的底线方案：十五万欠款，分六个月还清，每月月底准时打到我银行卡。房租、水电和日常开销的补偿，咱们可以再酌情商量。具体条款，我让律师拟好了协议，你可以仔细看。"

"律师？"

"嗯，唐薇。专攻婚姻家事纠纷，你应该不陌生。"

周屿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不是愧疚，是忌惮。

知道她有律师闺蜜，就意味着这事没法糊弄、没法拖延，不是随便哄两句就能翻篇的。

"星星，你至于把事情闹这么大吗？"

"是我要闹大？"

沈星辞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纸袋。

"我本来只想好聚好散，你还清欠款，咱们两不相欠。可你这态度，反倒觉得我该大度算了，把三年付出当交学费？"

她顿了顿，目光清冷看向他。

"三年，八个人。我那十五万，不知道补贴了多少人的开销。现在你跟我说人性本就如此，你真觉得自己一点错没有？"

周屿往后靠在椅背上，闷不吭声。

"那些暧昧截图我都有多重备份。另外七个女生，未必知道彼此的存在。你要是不肯按协议履行，我有的是办法让所有人都清楚真相，你觉得她们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

"你这是在威胁我。"

"这不是威胁。"沈星辞语气平静无波，"是你自己的行为，该承担的后果。"

她弯腰拎起纸袋。

"协议电子版今晚发你邮箱。愿意签，就按分期还款来，补偿款可以慢慢商量；不愿意签，唐薇直接走法律诉讼流程，你自己选。"

说完转身就走。

"星星！你等等！"周屿急忙起身叫住她。

沈星辞脚步没停。

"你听我再解释两句！"

她推开咖啡厅玻璃门，外面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晒得人眉眼发沉。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

不是舍不得，是忘了交代一句话。

她转过身，隔着玻璃门看向里面的周屿。

"还有件事提醒你。"

周屿抬头望着她，一动不动。

"以后再谈恋爱，换几套说辞吧。"沈星辞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疏离，"你的晚安宝宝、临时加班这套话术，我早就看腻了，别人早晚也会厌烦。"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走出写字楼，沈星辞站在路边，正午的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

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也没有解脱的狂喜，只剩浑身泛上来的疲惫。

像硬生生跑完十公里长跑，心跳急促，双腿发软，脑子无比清醒，身体却早已透支。

手机很快响起，是唐薇打来的电话。

"谈得怎么样？"

"谈完了。态度毫无愧疚，打心底里觉得自己没错。"

"意料之中。"唐薇语气平静，"这类人天生缺乏共情和愧疚感，只会自私利己。协议初稿我下午就能拟好，晚上发你核对，没问题就转发给周屿。"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