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刀刃深深刺入心脏，在没有温度的血肉里翻腾出炽烈的火花。

符溢自诩不是什么有道德感和负罪感的人，他永远不会在追寻利益的道路上怜悯一颗棋子。现在又何来不忍，何来痛苦，何来……他的身体一僵。

“你的手在抖。”人偶冰凉的掌心握住人类温热、打着颤的手腕，制止住了他的胡乱动作。它带着刽子手的掌心，在自己苍白的心口处划下一道深深的裂口。

“应该这样。”小刀从掌心滑脱，坠落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发出铮然异响。

符溢的指尖被带动着，一点点触上那颗温润鲜活、还在跳动的心脏。殷红刺目的血液顺着白皙的指节蜿蜒流淌，他怔愣地、不解地仰起脸，不知不觉中对上了一道摄人心魄的视线。人偶俯下身，手掌箍住劲瘦的腰肢，将下巴搁在青年单薄的肩上，用含笑的嗓音在符溢耳边轻声道：“我可以再许一个愿望吗？”

炽烈的心脏还在手中自我毁灭式的狂跳，符溢的瞳孔一点点涣散开，如同被蛊惑般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乖。”人偶轻笑一声，染血的掌心托住青年苍白的脸颊，一点点垂头，野兽般尖锐的犬齿贴上微凉的唇，不轻不重地咬下一口。

“我要你永远摆脱不掉我。”

“还愿的代价是。”他的唇角勾起，脸上是诡计得逞般的笑意，一字一顿，不尽缱绻道：

“一颗心脏。”

异能的探索进度飞速增长，直通顶端。最后一个槽位也被解锁，烫金的花字映入眼帘：【拟态晶石·启示三：异能专属武器化·荆棘王冠】

在双方都立下誓约之后，如果神明率先收取了信徒还愿的供奉呢？——那么他必须，也不得不达成其心愿。

毫无回旋的余地。

漆黑的荆棘通体粗粝，其上流溢着暗蓝泛光的细枝干流。它们舔舐过殷红的血液，将展厅中央两具狼藉的躯体圈入泛着木质香调的囚笼内。

眼前的景象模糊又光怪陆离，符溢半睁着失焦的双眼，血液顺着他的腕间飞速流失，鲜红与暗蓝碰撞融合，染成紫罗兰般的美丽花色，一切已然失去控制。

失去知觉的最后一刻，他听见一道遥远又仿佛贴在耳边声音。

“下次见。”

……

浑身染血的青年躺在冰凉的地面上，炫白夺目的灯光在眼前晃荡不息。符溢抬起手肘挡住自己的双眼，纷杂的记忆和信息如搅缠在一起的丝线，将捆缚在其中的猎物绞到窒息失觉。他只记得自己摘下了人偶的心脏，再然后呢？他就出现在了这里——监狱的走廊上。

系统仓库里是一只拼凑完整的人偶，和一块紫到发黑的晶石。

符溢尝试依照系统的指引替换上新的芯腔，可这块晶石一直毫无动静——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的破石头。

符溢轻叹一口气，慢慢的爬起身，拾掇了一下自己乱飞的衣角，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还剩最后一步了。

符溢一直觉得西洋馆分馆的城堡十分眼熟，现在回到监狱，他才明白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城堡和监狱的外形是一模一样的，所谓人偶馆只是玩家在进入刑讯室后游戏缔造出的幻境。他们从未离开过囚牢。

符溢曾在界外的显示屏上看到过一片被树木包裹着的雾湖，他的最后一个任务是将祭品沉湖，而监狱的外围恰好是一片树林。湖也许就在那里。

浓重的夜色攀附在高低错落的林木枝叶上，星星点点的萤火虫在暗林间织成一片明灭的星幕，这是符溢在商城兑换下的引路道具。它们驱散开厚布般的黑夜，在静谧宏大的林道间破开迷障，引着旅人一路前行。

很快，团星般的萤火在一堵高墙前停下，消散为细碎的光，寂灭在夜空中。

树藤遍布的砖石墙面上有一道低矮的拱形门，符溢弯下身体，一点点摸索着穿过墙体。倒悬的树桠垂下落冰般的藤蔓，大大小小的菌类扎根在茂密的黑灰色苔藓中，莹亮柔和的菌丝在空中连缀出银河般的纹路，和界外副本宣传折页上的画面别无二致。

符溢借着空中浮动的菌丝一点点向前，空气中弥散着清冷的花香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雾障在渐渐变浓，事物的轮廓渐趋模糊，望着一道越来越近的细瘦身影，符溢停下了脚步。

脸色苍白的女孩自浓雾深处走来，站定在距湖边两米的位置处。

这是要阻拦自己将祭品沉湖的意思了。

符溢静静观察着她:脸色比初见时差太多了，神情也有些疲倦。

女孩歪头，笑意盈盈的盯着自己的对手。

漆黑的瞳孔如同噬物的深渊，带着一丝恶劣的笑意。

“正式介绍一下，我叫沧芽。你也可以称呼我为咒术师。”

话音落下，影片内一片死寂。直到第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阵阵水花。

“咒术师？……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

坐在唐筝身边的观众小心咽了口唾沫，他不可思议又震惊道：“我靠，这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被系统判定为全区第一法师的除了沧芽还能有谁？”

“唔，沧芽？好熟悉的名字。”唐筝很少关注排行榜，因而并不清楚十强的更替情况。前面的观众好心回过身来解释道：

“就是四个月前刚登入游戏的超话题度新人，她只用一个月时间就杀到了E区的榜单前十，又在上个月大张旗鼓地发布了一条针对E区榜首的挑战书，在一个非公开对战本里取胜，直接从第六蹿升到了第一。最关键的一点是，她是个非阵营玩家。阵营类公会为巩固势力对她进行了追捕。”

“可是沧芽太聪明，也太难抓。她用异能在副本里蛊惑了几个追杀她的玩家，又将其作为自己的眼线反向安插在公会的管理层内部。不知不觉中搅浑了好几个大公会的水，在被发现之后又迅速以自己手里掌握的公会内部情报为筹码，要挟大公会放弃对自己的追捕，同时倒卖小公会的内部情报进而从中获得巨额牟利。”

在搅得整个游戏鸡犬不宁后，沧芽利用全网通讯仪进行传音，她恶劣又嚣张的语气至今无人敢忘。

“全副通缉令我看到了，来抓我的时候记得让你们公会的狗自己带上情报和封口费。”

“废物们，E-001号厅不见不散。”

在那之后，沧芽又获得了系统“E区第一法师”的称号，彻底在整个游戏打响了自己的名号。没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但也没人不畏惧她风云诡谲的咒术。

这个热心的观众在解释完后，情不自禁地替符溢捏了一把冷汗。

“靠，好不容易遇上一个感兴趣的玩家。”唐筝以手抚额，颇有一种痛心疾首的意味。

影厅里的观众深有同感，能在这样一个难度的副本里活到现在，甚至一度成为认知度最高的影厅玩家，能是什么等闲之辈？

符溢潜力巨大，但他遇上的是沧芽。

游戏内，符溢愣了一下，随后勾起一个浅淡的笑，直视沧芽漆黑色的眼：

“我叫符溢，幸会。”

沧芽望着他几近全白的右眼，扬起一个纯稚的笑：

“挖掉的居然是右眼吗？我的蛊花可是只种在了这一只呢。”

“让我猜猜。”女孩俏皮的弯起眼睛，拖长尾音，顽劣道，“我的惯用手是右手，当时你站在我的右对面。”

“你看到了手部的细微动作，因为方便，我一定会在距离更近、操作幅度更小的右眼上操作。”

“你虽然只是对我有疑，但在西洋馆的时候仍旧会率先考虑挖去右眼，对吗？”

“对。”似乎是没想过女孩会这么直白的坦露动机，符溢笑了笑。

“嗤。”

沧芽冷笑一声。

一枚漆黑方正的小盒子被她抛向空中，二人的身影同时在影厅大屏上消除。

系统商城的高阶屏蔽道具。

几乎是在使用完道具的一瞬间，沧芽的脸色越发苍白了。

她抬起眸子，漆黑的瞳孔里是赤裸的杀意，掌心翻覆之间，无数片莹亮似雪的蛇鳞如蝗虫过境般疾驰而去。即便已经及时使用道具躲避，符溢依旧被大量鳞片割伤。这些蛇鳞在为皮肤绽下裂口之后便散成冻雾般的烟雾，寄生虫般钻入血肉之间，细密如针的痛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骨骼似乎在被一点点冻结，痛感于是渐渐被麻木取代，连眼前的景象都变得不再清明。

女孩死死咬住牙关，污黑的血液顺着唇角滑下，苍白的脸上显得更为触目惊心。如果不是系统的限制，符溢最多承受三次鳞片就会死掉，可是现在……

“妈的……”沧芽暗骂一声，咽下了口腔中腥甜的血，却也不再有所动作。

符溢看着对方，神色不明。

能用道具甚至是异能，但仍旧付出了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