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亭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地址告诉了她。
伊棠拿着地址,一个人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穿梭。她不认路,走了很多冤枉路,问了很多人,花了一个多时辰才找到宰相府。
宰相府很大,门前有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着牙,比她之前见过的所有石狮子都大。门口站着四个家丁,腰间佩刀,面无表情。伊棠走过去,一个家丁拦住她:“你找谁?”
“我找王大人。”
“你是谁?”
“我叫沈蘅。慕远舟慕老爷的朋友。”
家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让她等着,转身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那个家丁跑出来,说:“王大人请你去花厅。”
伊棠跟着家丁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到了一间花厅。花厅不大,但很精致,四壁挂着字画,案上摆着花瓶,插着几枝菊花。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坐在太师椅上,穿着家常的灰布袍子,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正在喝茶。他就是当朝宰相,王安之。
伊棠没想到当朝宰相会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老人。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邻家老伯,没有官威,没有架子,甚至没有穿官服。但伊棠知道,越是看起来无害的人,越危险。
“你就是沈蘅?”王安之看着她。
伊棠点点头。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伊棠坐下来。王安之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慕远舟跟我提过你。”他说,“他说你身上有东西,会让接触你的人生病,但你自己不会生病。”他看着伊棠,“他还说,你想揭穿‘天谴者’的传说。”
“是。”伊棠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被利用了。”
王安之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茶。“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想被我利用吗?”他说。伊棠没说话。“他们求都求不来。”
“我知道。”伊棠说,“但我不想当工具。”
王安之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意外。“那你想要什么?”他问。
伊棠想了一会儿。“我想活着。”
“活着?”王安之笑了,“你现在不就是在活着吗?”
“不是这种活着。”伊棠说,“我不想躲在别人身后,不想被人推来推去,不想每天担心自己会不会连累别人。我想堂堂正正地活着,站在阳光下,不怕任何人看。”
王安之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你想要的,很难。”他说。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
王安之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紫砂壶,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花园,花园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正是开花的时候,甜香扑鼻。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样,不想被人利用,不想当工具。”
伊棠没说话。
“后来我发现,不被别人利用,就要学会利用别人。”他转过身看着她,“这是生存法则。”
伊棠的心往下沉了沉。利用别人。她不想利用别人。她只想不被利用。但这两种心思,也许本来就是一件事。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王安之走回太师椅坐下。“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他说,“你只需要活着。活着就是最大的利用价值。”
伊棠不明白。
“因为你就是那个‘天谴者’。”王安之说,“不管你承不承认,在那些人眼里,你就是。你活着,‘天谴者’的传说就存在。你死了,他们就可以编一个新的传说。所以你只要活着,你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那把刀。”
伊棠从宰相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匆匆忙忙的行人,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想回去跟苏渐说,她自己去找宰相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怕苏渐会生气,怕他说她“自作主张”,怕他不再信任她。
她不怕他利用她。她怕的是,他连利用都懒得利用了。
回到小院的时候,苏渐已经在院子里了。他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灯。看见伊棠进来,他放下书。“你去哪了?”
“去见宰相了。”伊棠说。
苏渐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不想再被你安排了。”
苏渐沉默了。风吹过来,把枣树上的叶子吹落了几片。有一片落在伊棠肩头,她没有去拂,只是看着苏渐的眼睛。
“我没有安排你。”苏渐说。
“你有。”伊棠说,“从你派人给我指路的那天起,你就在安排我了。你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身上有什么,不知道我会不会配合你。但你还是在安排我。”
苏渐沉默了很久。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
“因为我需要你。”他说。
“你需要的是‘天谴者’。”伊棠说,“不是我。”
苏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伊棠已经转身走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听见苏渐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她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一样了。不是说变坏了,而是变清楚了。她不再是那个“被安排”的人了,她是他需要重新认识的人。
苏渐三天没有回来。
伊棠一个人住在小院里,每天自己做饭、洗衣、打扫。她不会做饭,只会煮粥,煮出来的粥不是太稠就是太稀,有时候还会糊锅底。她喝着糊了的粥,想起沈婆婆煮的粥,甜的,放了红枣。她忽然很想回客栈,回到那个不需要想那么多的地方。但她知道她回不去了。她已经走出了那一步,就不能再退回去。
第四天,苏渐回来了。他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站在院门口,看着伊棠,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了青州。”他说。伊棠愣了一下:“去青州做什么?”
“去见沈婆婆。”
“见她做什么?”
“问她你的事。”苏渐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她说你刚到客栈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哭。”
伊棠的手抖了一下。
“她说你不是一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苏渐看着她,“但你相信了我。”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吗?”苏渐问。
“不知道。”
“因为你太孤独了。”苏渐说,“孤独的人,碰到一个愿意靠近自己的人,就会拼命地抓住。不是因为你信任我,而是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
伊棠的眼眶湿了。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但泪水还是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你说得对。”她哑声说,“我是太孤独了。”
“不是你的错。”苏渐说,“是我利用了你。”
伊棠摇摇头。她想说“没关系”,但她说不出口。因为确实有关系。她的信任被利用了,她的孤独被利用了,她整个人都被利用了。她以为苏渐是朋友,其实他只是把她当工具。她以为慕远舟是真心合作,其实他只是拿她当棋子。
她以为她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但其实,从始至终,她都是一个人。没有人可以依靠,没有人可以信任,没有人会在她跌倒的时候扶她一把。她只能靠自己。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她说。苏渐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伊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风吹过来,把枣树上的叶子吹落了几片。有一片落在她的膝盖上,她没有去拂。
她忽然想起沈婆婆说的话——枣树是要人打的,不打不长。她想,也许她也是这样。不打不长,不长记性,就永远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她已经跌倒很多次了。在那些见到她就跑的村民面前,在那些来客栈试探她的人面前,在苏渐面前,在慕远舟面前。每一次跌倒,她都以为下一次不会再跌倒了。但每一次,她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因为她不长记性。因为她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因为她太渴望被接受了。
她不能再这样了。她必须学会保护自己。学会不轻易相信别人,不轻易暴露自己,不轻易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这世上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
她不再跟苏渐说自己的心事,不再跟慕远舟说自己的想法。她每天出门,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走,看人,看事,看这个世界的运转方式。她学会了观察,学会了分析,学会了在别人开口之前先想“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不说,学会了在不该笑的时候就不笑。她学会了保护自己。因为她知道,这世上没有人会保护她。
苏渐明显感觉到了她的变化。他不再给她带那些小东西了,不再在她门口放点心了,不再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变得简洁、客套、公式化,像两个不太熟的人在寒暄。
有一天,苏渐忽然说:“你变了。”
伊棠正在院子里晒衣服,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是吗?”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总是会变的。”
苏渐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她的背影,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还在怪我吗?”
伊棠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转过身看着他。“没有。”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被利用了。”伊棠说,“不是针对你,是所有人。”
苏渐沉默了。伊棠转身走了。
她知道她伤害了他。但她没有办法,或许她其实也不在意。只是她必须在他和她自己之间做一个选择,而她选择了自己。她必须学会一个人走完这条路。没有人会陪她走到终点,没有人会替她挡住风雨,没有人会在她跌倒的时候扶她一把。她只有她自己。
所以她必须变得更强。不是武功上的强,不是内力上的强,是心里的强。那种强不会让人看起来更厉害,但它能让人在跌倒的时候自己爬起来,在受伤的时候自己包扎伤口,在孤独的时候自己跟自己说话。
九月,京城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慕远舟被停职。朝中弹劾他的人越来越多,皇上终于下令让他停职在家,等候调查。慕远舟没有反抗,乖乖交了官印,回了青州。
第二件,苏渐被人告了。告他的人说他私通“天谴者”,意图谋反。苏渐否认,但没有用。缉查司的人来小院搜了一通,带走了苏渐的一些东西,包括他随身佩的那把剑。
伊棠不知道这把剑对苏渐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苏渐被盯上了。因为她是“天谴者”,因为苏渐是“天谴者”的同伙。那些想借“天谴者”之名排除异己的人,终于找到了第二个目标。
“你走吧。”苏渐说,“离开京城,回青州,回客栈,回沈婆婆那里。”
伊棠看着他:“你呢?”
“我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天谴者’的同伙。”苏渐苦笑了一下,“我走了,就坐实了罪名。我不走,也许还有转机。”
伊棠沉默了很久。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对不起”,是她连累了他。但她知道对不起没有用。对不起不能让苏渐重新变回那个自由自在的江湖人,不能让他拿回他的剑。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听他的话,离开京城,回青州,回客栈,回沈婆婆那里。
但她不想走。
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她走了,苏渐就真的是一个人了。她知道一个人待着是什么滋味。那种滋味,尝过一次,就不想再尝第二次。
“我不走。”她说。
苏渐看着她,目光里有焦急,也有无奈。
“你留下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他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跑了。”伊棠打断他,“我跑了一辈子,跑到这里,跑到那里,跑到最后,还是一个人。我不想再跑了。”
苏渐沉默了。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那亮光里有无奈,有担心,也有一点别的什么。也许是被打动了,也许是无奈,也许只是认命了。
那天晚上,伊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她想了很多,想自己为什么穿越,想自己为什么会遇上苏渐,想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不能再回头了。前方的路很长,但她不怕。
或许她已经学会了跟这个世界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