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州到京城,官道三千六百里。
伊棠是后来才知道这个数字的。出发那天她只知道自己要走很远的路,远到她的草鞋走破了三双,脚底板磨出了厚厚的茧,茧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变成一层硬硬的壳,踩在石子上也不觉得疼。她不记得自己走了多少天。也许是十天,也许是半个月,也许是更久。她只知道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找地方歇脚。有时候住在路边的客栈里,有时候住在农家,有时候露宿荒野。苏渐总能在天黑之前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猎犬,能闻到远处烟火的气息。
路上她见到了很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有连绵不绝的稻田,稻穗金黄,在风中起伏像海上的波浪。有高耸入云的山峰,山顶上白雪皑皑,即使七八月间也不融化。有奔腾不息的河流,河水浑浊,挟带着上游的泥沙,滚滚东去。还有一座又一座的城池,有的繁华,有的冷清,有的固若金汤,有的破败不堪。
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观察那里的人。
京城里的人跟青州人不一样。青州人的眼神是慢的,像老牛拉车,不紧不慢,仿佛一辈子都不用着急。京城人的眼神是快的,像陀螺转个不停,永远在追逐什么东西。他们的脚步也快,说话也快,连吃饭都快。伊棠第一次站在京城的大街上,被来来往往的人流裹挟着往前走,有一种被洪水卷走的感觉。
苏渐拉了她一把,把她从人潮里拽出来。
“别站在路中间。”他说。
伊棠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匆匆忙忙的人,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个地方活下去。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跑,都在追,都在争。而她,只是想找个地方站着。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如果他们真的在这里安顿下来,苏渐很快就会发现她的秘密——一个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
苏渐在京城东边的一条巷子里租了一个小院。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有一口井。离闹市不远,但很安静,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先住下。”苏渐说,“过几天我去找慕家的人。”
伊棠应了一声,挑了一间靠里的厢房,把自己的东西放好。包袱里还是那几样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沈婆婆给的草药包,还有那瓶药粉。她摸了摸那个瓷瓶,瓶身温热的,像是在提醒她什么东西。
苏渐出去了。伊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发呆。已经是秋天了,枣树上挂满了青红相间的果子,沉甸甸的,压得枝头都弯了。她伸手摘了一颗,咬了一口,很甜。她吃了一颗,又摘了一颗,不知不觉吃了半棵树。
她忽然想起沈婆婆说过的一句话——“枣树是要人打的,不打不长。”
她不明白什么叫“打”。但她想,也许人也是这样,不打不长。不打,就永远不知道疼。不知道疼,就永远记不住教训。
在京城安顿下来的第三天,苏渐带回来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袍,面容清瘦,眉目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精明。他叫沈鹤亭,是慕远舟在京城的心腹,明面上是一家绸缎庄的掌柜,暗地里替慕远舟打点京城的各种关系。
“沈蘅姑娘,久仰。”沈鹤亭朝她拱了拱手,笑容可掬。
伊棠点点头,没说话。她已经学会不多嘴了,言多必失。
沈鹤亭在院子里坐下来,苏渐给他倒了杯茶。两人聊了一会儿,说的都是伊棠听不懂的话——什么“户部”“吏部”“御史台”,什么“王党”“后党”“太子党”,什么“漕运”“盐铁”“茶马”。
伊棠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她听不懂,但她在学。
沈鹤亭走后,苏渐对她说:“过两天慕远舟会来京城。”
伊棠愣了一下:“他来京城做什么?”
“朝中有人弹劾他,说他私通‘天谴者’,意图不轨。他要来京城自辩。”
伊棠的心往下沉了沉。“是因为我吗?”
“不全是。”苏渐说,“你只是一个由头。朝中那些人想动慕家很久了,只是差一个借口。现在借口有了。”
伊棠沉默了。她知道这盘棋很大,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大。慕家的存亡,朝局的动荡,全都系在她一个人身上。她不是害怕,而是觉得沉重。那种沉重不是身体上的,是心上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慕远舟到京城的那天,下着大雨。
伊棠站在院门口,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苏渐冒雨出去接人,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身后跟着慕远舟和一个伊棠没见过的年轻人。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面容冷峻,眉目之间跟慕远舟有几分相似,但比慕远舟更锋利。
“这是我儿子,慕怀瑾。”慕远舟介绍。
慕怀瑾看了伊棠一眼,目光冷淡得像冬天的风。
“你就是那个‘天谴者’?”他问。
伊棠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是,她就是那个人人喊打的妖怪。说不是,她就是在骗人。她选择了沉默。
慕怀瑾冷笑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冷飕飕的。
慕远舟朝伊棠微微点头,跟着苏渐进了屋。伊棠站在院子里,雨水飘到她脸上,凉凉的。
她想:这个人不喜欢她。不,不是不喜欢,是厌恶。那种厌恶不是因为她的长相或言行,而是因为她的身份。在慕怀瑾眼里,她就是一个麻烦,一个随时会把他家族拖入深渊的麻烦。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厌恶。以前别人怕她、躲她、骂她,她都不在意。因为那些人是陌生人。但慕怀瑾不是陌生人。他是慕晚棠的弟弟,是慕远舟的儿子,是她要合作的人的家人。
她不该在意的。但她还是在意了。也许是因为她太想被别人接受了,太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麻烦”了。
晚上,慕远舟设了家宴,在租住的宅子里。不大的厅堂,摆了一张圆桌,慕远舟坐在主位,苏渐和慕怀瑾坐在两侧。伊棠被安排在苏渐旁边,苏渐的另一边是慕怀瑾。
席间,慕远舟一直在跟苏渐和慕怀瑾说话。说的是朝中的事,伊棠听不懂,也不插嘴,只是安静地吃东西。饭菜是苏渐从外面的酒楼订的,很精致,但她吃不出味道。因为她能感觉到慕怀瑾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像一根刺,扎得她很不舒服。
“沈姑娘。”慕远舟忽然叫她。
伊棠放下筷子:“嗯。”
“你在京城还习惯吗?”
“还好。”
“有什么需要,尽管跟鹤亭说。”
“谢谢慕老爷。”
慕远舟点点头,继续跟苏渐说话。
慕怀瑾忽然开口:“爹,你跟苏渐谈正事,怎么让一个外人旁听?”
厅堂里瞬间安静了。
伊棠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外人。她在这里确实是外人。她跟慕家没有关系,跟苏渐也只是“合伙人”,她什么都不是。
“她不是外人。”苏渐说,“她是我的同伴。”
慕怀瑾冷笑一声:“一个不会武功、没有内力、身上还带着瘟疫的人,能跟你一样?”
伊棠抬起头看着他,慕怀瑾的目光冰冷,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
“怀瑾!”慕远舟呵斥了一声。
慕怀瑾不再说话,但他看着伊棠的眼神并没有变。
伊棠低下头,继续吃东西。她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只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失态。不能哭,不能生气,不能反驳。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吃。
慕怀瑾说得对。她只是一个外人。一个没有武功、没有内力、身上带着瘟疫的外人。她能做什么呢?她什么都做不了。
那顿饭后,伊棠开始躲着慕怀瑾。
不是她怕他,而是她不想再听那些话了。她知道慕怀瑾说的都是对的,但她不想被人当面戳穿。她宁愿一个人待在院子里,对着那棵枣树,一坐就是一整天。
苏渐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苏渐没有再问,只是每天回来的时候,会给她带一些外面的小东西。有时候是一包点心,有时候是一串糖葫芦,有时候是一朵路边的野花。
伊棠把那些东西收好,放在床头。她不觉得自己值得被这样对待,但她不知道怎么拒绝。
有些人就是这样,对你好,不求回报,让你心里愧疚。苏渐就是这样的人。他从不问她为什么闷闷不乐,从不问她是不是因为慕怀瑾的话而难过,从不说“你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你没有错”。他只是每天带一些小东西回来,放在她门口,敲敲门,然后走开。这种沉默的关心,比任何言语都让人心软。
伊棠从小就不会拒绝别人的好。小时候邻居阿姨给她糖,她明明牙疼,还是吃了。长大了同事请她吃饭,她明明有事,还是去了。她总觉得拒绝了别人的好意,就是对别人的伤害。她不想伤害任何人,尤其是不想伤害苏渐。但她不知道,有时候不拒绝,才是最大的伤害。
到京城的第十天,慕远舟来找她。
那天苏渐不在,院子里只有伊棠一个人,坐在枣树下发呆。听见敲门声,她去开门,看见慕远舟站在门口。
“慕老爷。”她让开身位,“请进。”
慕远舟走进来,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伊棠给他倒了杯茶。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慕远舟说。
伊棠坐下来:“您说。”
“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谁?”
“当朝宰相,王安之。”
伊棠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宰相。一国之相。他为什么要见她?
“王大人听说了你的事,想亲眼见见你。”慕远舟说,“他觉得你可能是一个突破口。”
“什么突破口?”
“扳倒他政敌的突破口。”
伊棠沉默了很久。她知道这盘棋很大,但她没想到会大到这个地步。她以为她只是苏渐的一颗棋子,最多再被慕远舟利用一下。但现在,宰相也要用她了。她是谁?她只是一个运气不好、穿越到了异世界、身上带着瘟疫的普通人。她凭什么被这么多人利用?就因为她身上带着那些东西吗?
“我能拒绝吗?”她问。
慕远舟沉默了一会儿。“可以。”他说,“但你要想清楚,拒绝了王大人,你在京城就没有任何靠山了。”
伊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忽然想起顾衍说过的话——“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不会有好下场。”
她现在就是在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苏渐、慕远舟、宰相。一个接一个,都在伸手。她不知道那些手里握着的是刀还是糖。也许都是刀,只是有的刀上裹了糖衣。
“我考虑一下。”她最后说。
慕远舟点点头,站起来。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沈蘅。”他说,“怀瑾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他还年轻,不懂事。”
伊棠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慕怀瑾说的都是对的,他只是把真相说了出来,他只是不喜欢她。这有什么错呢?她也不喜欢自己。
慕远舟走后,伊棠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她看着那棵枣树,看着树上那些青红相间的果子,想起沈婆婆的话——“枣树是要人打的,不打不长。”她想,也许她也是这样。
不打不长。
不疼不长。
不长记性,就永远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
她是不是太好骗了?苏渐说什么她信什么,慕远舟说什么她信什么,连那个来客栈的陌生人跟她搭话,她都一五一十地回答。她以为这样就能换来信任,换来接纳,换来“自己人”的身份。但慕怀瑾的眼神告诉她,她什么都不是。在这些人眼里,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有利用价值的工具。
工具不需要有感情,不需要有想法,只需要听话。但她不想当工具。她不想再被利用了。
伊棠开始观察苏渐。不是那种“你在看什么”的观察,是那种“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的观察。她注意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他笑的时候是不是真心的?他沉默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每天给她带那些小东西,是出于关心,还是只是为了让她听话?
她不知道。但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他了。以前她觉得自己了解苏渐。他虽然话不多,但眼神很真,不会骗人。但现在她不确定了。也许他一直都在骗她,只是她没发现。
有一天,苏渐带回来一封信。
信是慕晚棠写的,寄到沈鹤亭的绸缎庄,沈鹤亭又转交给苏渐。苏渐看完信,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伊棠问。
“慕家出事了。”
伊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什么事?”
“朝中有人弹劾慕远舟私通‘天谴者’,意图谋反。皇上震怒,下令彻查。”
伊棠的手开始发抖。“是因为我?”
苏渐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她,目光里有犹豫,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
“是。”他说。
伊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害了慕家。她害了慕远舟,害了慕晚棠,害了慕怀瑾。如果不是她,慕家不会被人弹劾。慕远舟不会被人说“私通天谴者”。慕家不会陷入危机。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太天真了。轻易地相信了苏渐,轻易地相信了慕远舟,轻易地把自己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她说。苏渐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伊棠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秋风把枣叶吹落了几片,飘在空中,像几只黄色的蝴蝶。她伸手接住一片,叶片很薄,脉络清晰。她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是这样脆弱。一阵风就能吹走,一场雨就能打垮。但现在她不一样了。她有了名字,有了住处,有了“合伙人”。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像一个没有根的浮萍,飘到哪里算哪里。
她不能再这样了。她必须找到自己的根,扎下去。
伊棠做了一个决定——她要自己去见宰相。不是通过慕远舟,不是通过苏渐,是她自己。
她去绸缎庄找沈鹤亭,问他要宰相府的地址。沈鹤亭愣了一下:“你要去做什么?”
“见他。”
“慕老爷说要带你去——”
“我知道。”伊棠打断他,“但我想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