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成煜抱着李霁,找到值守的禁军,急声吩咐:“速去殿内通传陛下与皇后,就说五殿下不慎落水,昏迷不醒,臣卫成煜已将人救下,此刻在殿侧偏殿等候,恳请陛下、皇后娘娘速传御医前来救治!”
他特意措辞谨慎,只说不慎落水,不添旁的言语。
守卫一听是五皇子出事,急忙往殿内奔去通报。卫成煜则抱着李霁,转身赶往临近的偏殿。
到了大殿,那侍卫不敢擅入,只能寻到殿外当值的内侍,急急将事情一五一十说明。内侍听得脸色骤白,进到殿内悄悄绕至御座旁,附在李晟耳边,以仅二人可闻的声音禀告。
“陛下……五殿下方才在苑中落水,卫都尉已将人救起,送往偏殿,此刻昏迷不醒。”
李晟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方才闲适之气荡然无存。他强压着声息,侧头看向身侧的窦氏。
一个眼神就让窦氏面露惊异。待李晟以极低的声音简略告知,她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变白。两人的反应,被不远处的赵仲钦看在眼里。他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望向李霁的座位,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案上酒盏仍在,人却不知所踪。一丝不祥的预感攀上心尖。
李晟抬眸扫过满殿群臣,沉声开口:“五皇子酒后不慎失足落水,境况堪忧,朕与皇后需前往,诸位暂且在此静候,切勿喧哗惊扰。”
殿内余音绕梁的曲调戛然而止,显得突兀。失足落水?赵仲钦缓缓垂下眼,抿了抿唇。
李晟言罢,侧身示意窦氏,二人匆匆离席往偏殿赶去。
文武百官与各国使臣纷纷放下酒盏,起身垂首肃立。方才还笑语喧天的热闹烟消云散,只剩一片死寂。
李亦承死死攥着拳,指节泛白到近乎发青。他垂着眼竭力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可眉峰还是不受控地拧成一团。
他没想到,这么长的时辰,竟没能让李霁淹死在池里。更让他心头妒火狂烧的是,不过是落水这般小事,阿耶竟如此紧张,连宴饮都顾不上,便急匆匆赶去照看,这般重视,是他这个太子都未曾有过的待遇。
怨怼与戾气瞬间包裹心脏,面上却只能绷着镇定。
……
李霁昏昏沉沉蜷缩在榻上,浑身滚烫得吓人,紧咬的牙关颤抖,额上全是冷汗。
卫成煜守在一旁,见他穿着湿衣,只会愈发加重寒症。他望向殿外,见帝后尚未抵达,便想先为他褪去湿衣,免得热气郁结。
可他指尖刚触到李霁衣襟,殿外便传来一声急切的嗓音:“朕来!”
卫成煜动作一顿,连忙起身行礼。李晟已携着窦氏大步跨入殿内,身后紧跟着捧着药箱的御医。
“不必多礼。”李晟挥手示意,“关殿门。”内侍轻手轻脚合上殿门,室内顿时只剩几人的呼吸声。
李晟径直坐到榻边,动作竟难得放轻,伸手去解李霁湿透的外衫与中衣。窦氏站在一旁,一瞬不瞬看着榻上虚弱不堪的儿子,双手交叉紧紧攥着。
卫成煜自觉不便直视,转过身去,在一旁等候吩咐。李晟利落褪尽李霁的衣衫,取过软被将人严严实实裹好,只露出一张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
“御医,上前诊治。”“臣遵旨。”御医连忙上前跪坐榻边,伸手搭在李霁腕上,片刻后取过银针,在他掌心、指尖及额前几处要穴快速施针,手法稳准。
一番诊治下来,御医额头亦渗出汗意。“陛下,皇后娘娘,五殿下落水受寒,闭气过久引动内虚,加之本就底子薄弱、素来体虚,此刻高热炽盛,情形确实不轻。所幸救治及时,暂无性命之虞,只需安心服药静养,卧床调养数日,待热退寒散,便可逐步好转。”
李晟面色稍缓:“好生开药。”“臣遵旨,定当尽心。”御医起身,立刻在案前铺纸研墨,写下药方,注明煎服之法与禁忌。
便在此时,殿门外传来几声急促的轻叩,时珩压着焦灼,禀报道:“时珩,叩见陛下、皇后娘娘,求见五殿下。” 窦氏一听是时珩,赶忙吩咐内侍开门。内侍打开门,时珩一步跨进,行礼未完,目光就先飘到榻上去了。
见李霁面色潮红、昏沉不醒,往日里灵动跳脱的模样半点不见,虚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时珩心口猛地一缩,又疼又急,悔恨攥紧心头。若是他一步不离跟着他,又怎会叫他落得这般境地。正怔忡间,榻上之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喉间闷响阵阵,眉头紧紧拧起,似是被池水呛过的余痛翻涌上来。
李晟见状连忙俯身,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安抚道:“霁儿不怕,阿耶在。”
许是熟悉的声音安定了心神,李霁的咳嗽缓了下去,又陷回昏沉,口中却含糊不清地低唤:“阿衡……阿衡……”窦氏在一旁轻声念了一遍:“阿珩。”旋即看向一旁僵住的时珩,温声提醒:“是叫你,快去。”
时珩反应过来,急忙上前,单膝跪在榻边,小心翼翼伸手握住李霁滚烫的手,声音发紧:“我在,殿下,我在。怎么了?哪里难受?”
可榻上之人只是喘声沉闷,并未给他回应。他高热灼人的温度,从掌心一路烫到时珩心底。见他终于安稳睡去,李晟与窦氏又守了片刻,望着他苍白虚弱的面容,虽有不舍,也不能撂下干等着的百官不管,只得先行离去,吩咐时珩好生照料。
殿内很快便只剩李霁与时珩。他一直守在榻边,不曾离开半步。直至深夜,烛火已昏昏欲灭,一道低哑的声音,忽然自窗外飘了进来:“时珩。”
时珩睡得浅,听到这声音猛地惊醒,困意散了大半,忙俯身凑近榻边,“怎么了……李霁?”
可李霁仍然安安静静躺着,未曾醒转。他一愣,下意识转头四处张望。窗户外,林樾隐在暗处,听到时珩去回应李霁,心底暗嗤了声:真是个蠢货。
面上却不动声色,又压着声音唤了一遍:“这里。”
时珩这才后知后觉回头,望向紧闭的窗棂。他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榻上的李霁,确认无碍后,才轻手轻脚挪到窗边,缓缓推开一条极细的缝隙,只露出一只眼睛朝外望去。
下一瞬,林樾忽然俯身,一张清冷的脸陡然凑近缝隙,直直撞进他视线里。
时珩心头猛地一跳,吓得浑身一僵,死死抿住嘴才没叫出声,等缓过神来,又气又恼,压低声音怒斥:“你行事未免太过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