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樾道:“谁跟你一样。”
时珩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没见我正照料殿下无暇分身,唤我何事?还有,你怎么还在宫里?!”
刚说完,一道修长身影自暗处走了出来。赵仲钦斜倚在柱子上,双臂环胸,朝服尚未来得及卸去。
时珩本就神经紧绷,此刻忽又多一人,整个人都警惕地站直了,宛如苍松一般。眼见赵仲钦与林樾一左一右将窗沿围住,两道气息同时逼近,他抿了抿嘴,后退一步。“你们……想干什么?”
赵仲钦并未理会他的戒备,目光透过窗缝落在里面躺着的人身上。“殿下怎么样了?”
时珩低声回道:“没什么大碍了,只是高热还未退去,御医说需静养几日。”
赵仲钦问:“你家殿下身子骨这般弱,竟是为何?”
时珩不知他深意,如实答道:“殿下是早产儿,自小身子便弱,尤其是几岁时常病得起不来,后来才稍稍好一些。”
赵仲钦喉结滚动,抓着臂膀的手收紧。李霁此番落水,必是遭人暗算。可不知怎的,他脑筋忽地一抽,竟还是鬼使神差地问了心中所疑:“那……你觉得,会是他自己跳下去的吗?”
时珩嗤笑一声:“这怎么可能!他哪有这般疯,怎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赵仲钦讥诮地笑着摇头。在他看来,李霁还真是个疯子。
他并未多做解释,轻轻点了点头,而后抬眼望向时珩。“我想进去看看他。”
时珩箭步上前攥住窗框,摇头拒绝:“不行!李霁此刻不能被惊扰。再者,你与他身份有别,倘若旁人撞见汾阳王深夜出入五皇子寝殿,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赵仲钦松开了紧攥着臂膀的手,视线缓缓垂落,看向地上自己清寂的影子。“就三分钟,我看完他马上走。”时珩瞧他那样,眨了眨眼,斟酌几番开口:“那就只准三分钟,我替你数着时辰。”
赵仲钦点头,朝着殿门走去。
时珩很识趣,主动退到殿外,反手带上门,隔着窗户小声数起了数:“一、二、三……”林樾不耐地退到他数步开外,用手指堵住耳洞。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温柔的烛光笼着榻上熟睡的李霁。赵仲钦走到榻前,俯下身,静静看着他的睡颜。少年平日里总是跳脱、爱挑逗人,此刻闭眼安睡,一动不动,温顺得不像话。
他看得出神,直到窗外传来时珩压低的提醒:“还有最后一分钟。”
赵仲钦这才回过神,脑中倏地起了个念头。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蘸饱浓墨的毫笔,又折回榻边,蹲下身。将手轻轻探进被褥里,触到李霁的掌心,温热滚烫。他伸手握住李霁的手腕,将他的手带到了被褥外。
赵仲钦吹热自己的掌心,一点点掰开他无意识攥紧的手指。他垂着眼,松松地捏着笔,认认真真在李霁白净的掌心勾勒出一朵软软的云。
睡梦中的李霁闻到了一股浅淡的葡萄香气,这香气似有魔力,能将他昏沉的意识一点点拉回来。若此刻不是身子虚弱,他真想将这气息全部收集起来。
赵仲钦细细吹干掌心里的墨痕,生怕蹭花,小心翼翼将他的手放回被褥里盖好。
放下笔,他起身推门而出,对着林樾道:“走了。”
二人转身离去。时珩也不去看他们的背影,扭过头踏进殿内,反手“砰”的一声,重重合上了殿门。
……
再睁眼时,已是两日之后。李霁缓缓掀开眼睫,入目便是自己寝殿里那熟悉的床幔。鼻尖还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果香,落水之后的种种记忆有些模糊,只是觉得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
喉间发痒,他忍不住轻咳两声,声音细碎沙哑,惹得胸口都堵着一股闷气。他轻轻动了动手指,唇角牵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还是……叫人担心了么。
儿时他身子孱弱,一场风寒便能缠绵数月,阿耶与阿娘为他操碎了心,日夜守在榻前不肯离去。每每他咳得喘不上气,阿娘都要落下几滴伤泪。
连时珩的阿娘,也因常年照料他、昼夜不休,熬得身子亏空,积劳成疾,最终撒手人寰。
那时时珩年纪尚幼,身在深宫,常被一众宫人子弟轻视排挤。偏偏他侍奉的皇子还是个病秧子,旁人便愈发有恃无恐,将所有奚落与恶意,全撒在了年幼的时珩身上。
从那时起他便暗暗立誓,绝不能再这般弱不禁风,绝不能再让身边之人因他牵肠挂肚、乃至赔上性命。
是以自十四岁起,他便频频离宫出走,四处游乐,不知天高地厚。以至于让长安城中所有人都认为,他就是这般不学无术的“废物”。却不知他这般拼命闹腾,不过是想向所有人证明,他再不是那个风一吹就倒、动辄咳嗽不止的病弱皇子。不必人人时时担心他一不小心便会受伤甚至殒命。
可这一次落水,终究还是破了功。想到此处,他又闷咳几声,肩头微微颤动,脸色也更加苍白。
身上渐渐燥热起来,被子中的热气裹得人骨头发软发痒。他费力动了动身子,慢慢将两只手从厚实的被褥里抽了出来。余光无意间落至掌心,注意到左手心静静卧着的那朵墨云,线条流畅,勾勒得格外用心。
李霁怔怔望着,紧抿的唇线不由化成一抹微笑。
正出神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嬉笑声,紧跟着就听见时珩的喊声:“殿下公主先玩儿,属下去瞧瞧殿下是否醒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时珩推开殿门走入,抬眼便对上李霁睁开的眸子,他动作一顿,立刻喜上眉梢小跑到榻边。“你终于醒了!身上还难受吗?我这就去把药煎热……”
李霁摇了摇头,哑着声音问:“无妨。你们在外头做什么?
时珩笑得眉眼弯弯,“我带你去瞧,保证你喜欢。”
说罢,他取来一床厚实柔软的锦毯,走到殿内对开的格扇门前,将毯子细细铺在地上,又回身走到榻边,仔替李霁披好被子,才小心翼翼将人扶起。
李霁靠在他肩头,没走两步便忍不住咳几声。时珩连忙放慢脚步挪到锦毯旁,“你身子还虚,不宜久站,更别费力气说话,先躺着歇会儿。”
李霁裹着锦被乖乖趴毯上。时珩转身,将两侧的格扇门猛地推开。
刹那间,暖阳倾泻而入,金辉柔柔地洒在李霁脸上,驱散了连日来的药味与阴寒。
殿外不远处,一株高大的银杏树巍然屹立。那是他儿时与时珩一起种下的。时值深秋,银杏的叶片早已染成金黄,风一吹便簌簌飘落,像碎金般砸落地上。
李书岚四人正站在树下,手里牵着两只沙燕风筝,笑闹着往天上送。
都来了吗……李霁看得失神,浅褐色的瞳孔里,满满映着这暖融融的光景。
时珩跑出门外,一边跑一边回头朝他笑,“我们帮你放放晦气!”
那奔跑的背影闯入眼底,一瞬间与记忆里那个略矮些的黑衣身影重叠。李霁攥紧了身下的毯子。可下一瞬,还是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你们只顾着自己玩,把我叫起来看着,偏又不让我玩……”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不再说话,安静趴在毯上,望着纷飞的落叶与嬉笑不停的人影,一动不动。
……
第五日,天色如铅,似有秋雨欲来。紫宸殿殿门半掩,殿外刮过一阵阵狂风。李晟独坐御座,脸色犹如此刻的天色。他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阶下的龟兹使节。
“龟兹使节已在京多日,便不必绕弯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