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你是靠近痛苦,远离你是远离幸福。
在五台的樱花树下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因为思念产生了幻视。
每次她在五台见到他都好像是一场美丽的迷梦,他像她的一个不愿醒来的梦境。
五台正是樱花盛开的时节。
粉白的樱花树隔在他们之间,盛大又辉煌地落下,像这些年他们经历过的分离与重逢,他们之间相隔过的距离与时间。
粉白的花瓣飘落在黑色的长风衣战斗服和银色的肩甲上,看起来好像有点格格不入。
她几乎有一种错觉,仿佛那些花瓣在落到他身上碰到他之前,就会被锋利的刀光划成两半。
但他只是温柔地接住了它们。
风动了。
飘落的樱花瓣像雪一样落满他的肩头。
也落了她满身满头。
像某种白头到老的诺言。
这段时间她想过无数次是否要再和他见面,如果再见会是什么情景,却唯独没想过一种可能性:
或许他从未真正离开她。
这下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所有未能杀死她的危险,冰天雪地中给她温暖的怀抱,雨夜里出现又消失的追兵。
她终于明白,大雪中的怀抱,雨夜的脚步声,没有一只怪物出现的道路,所有这些都并非她伤重之时的幻觉,而是他一直在暗中保护她。
就像他曾经许下的诺言。
“如果有一天,
我是说如果,
如果有一天,
我无法再战斗了,
萨菲罗斯会怎么做?”
“我会成为你的刀,
你的意志的延伸,
替你除掉你的敌人,
抹消威胁你存在的一切。”
“此话当真吗?”
“说谎的人要吞针千根。”
此言非虚,一诺千金。
原来她信守约定,他也不曾食言。
原来就像她一直在保护他,他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她。
原来那么长的时间里,当她以为再也不能见到他的时候,他其实一直都寸步不离地守在她不远处的身边。
咫尺天涯。
她设想过很多次如果再和他见面的话要说些什么。
可是真的见面了,她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有好一会儿,他们两个谁都没有说话。
就像他们成年后第一次在五台的夏夜重逢时那样。
有相当长的一个瞬间他们只是注视着彼此,好像怕眼前人是会随着声音消失的幻影。
可终于,她还是决定先开口打破沉默,或者说证实眼前的存在是真实的而非虚幻的。
她走近他问道,
“路上的魔兽,和神罗派来的士兵——是你杀的?”
他没有回答,像是默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她上前半步,打量着他的神情,
“再让我猜猜看,你一路跟到这里之后跟丢了,因为我刚刚去的地方过于隐蔽无法追踪。所以你只好在这里等我再次出现,也是因此才会被我发现,与我迎面相遇。我猜的对不对?”
她绕到他的身侧,就像曾经在五台重逢的那个晚上。像是有漫长的衣摆围绕着他的身侧像蛇尾一样在地上拖动,发出细细簌簌的声响,让他无法挣脱,心甘情愿地坠入其中。
她经过他的身边,衣袂摆动,
“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猜错了,也有可能是我在自作多情——”
她好像要和他擦身而过,就像他们在五台战场上那次稍纵即逝的短暂重逢一样。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加百列,或许你可以不爱我,
但我却无法不爱你。”
他好像没有用太大的力气,但她用力抽了抽手,依然没能把自己被他握住的那只手给抽出来。
要知道她的新手臂可是金属做的,可这只金属做成的新手臂却依然未能挣脱他的桎梏。
他们就像两条首尾相衔的蛇一样紧紧缠绕住彼此,谁也别想脱身。
“我不爱你?”
她好像被这句话给气笑了一样。
她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在她因为丧失了生存意愿想要一死了之的时候,当她打算一个人隐藏真相让他好好活下去的时候,为了气走他说了很多假话,但唯独没有说过这句话,
“我不爱你。”
即使是假话也没有说过。
“萨菲罗斯,我发现我有时候真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要是不爱你,我就不会在离开神罗之后还从五台千里迢迢跑回去,我不爱你我就不会——算了。归根结底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本就怨不得别人。是我自讨苦吃,现在也得偿所愿了。”
从她小时候杀了那个对他们心怀不轨的实验员,到她逃出神罗,到她回到米德加,到她在尼布海姆魔晄炉推开他,到她为了他不人不鬼地在野地里像孤魂野鬼一样飘荡了那么久。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不爱他,多新鲜呐。
她好像头疼地扶住了额角,又掀起眼角来看他,银色的面颊像刀一样闪闪发光。
“其实,你要证实我说的是真是假很简单。我说自己喜欢你只是因为你美丽又强大,如果你失去了这些我就不再喜欢你了。那么如果你哪天失去了这些再来找我,不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么?”
他那双蛇一样的立瞳寸步不让地和她对视了一会儿,紧接着松开抓住她的左手,忽然化出正宗来,毫无预警地对着自己的左臂就砍过去,
“萨菲罗斯!你疯了——”
她伸出刚装上没多久的金属义肢去抓,一边想这下义肢也是白装了,正宗估计可以连着她的胳膊和她的手指一起划开,可她手上拦他的动作却一点也没停。
他要是疯了,她一定疯得比他还要彻底。
他却在半路松手,一把丢开刀把她抱进怀里,宝刀正宗在沾满花瓣的尘土中打了个滚。
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
“我就知道你是在骗我——你绝不会为第二个人这么做,对不对?”
他又捧住她的脸,殷切地问她,绿色的眼睛里像是有鬼火在燃烧。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他算计了,无可奈何又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虽然命比较大,但也毕竟只有这一条命。要是对每个人都像对你这样要死要活的,早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他把她抱起来,她的双脚离地晃动起来,他不肯罢休地追问她,
“你那天在旅馆对我说的话全都是谎言,为什么——虽然我还不知道为什么,但那也是为了我对不对?
你愿意担任路法斯的护卫,愿意为他挡刀,是因为你知道这样做不会有任何损失。可是只有在我的事情上你慌了手脚忘了分寸,总是什么都来不及想就先做了。
至于你说谎的原因,你受伤的原因,你回来的原因,你做这一切的原因——”
他的手拂过她变成金属的半边脸颊,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掌轻柔又珍重地抚上她受过伤的脸颊,冰冷柔软的黑色皮革和冰冷坚硬的银色金属贴在一起,
“全都是因为我。”
说到最后连他的声音也柔软下去。
见他识破,她也不再演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