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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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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时隔许久重新和杀手组织的联络人在五台的茶楼雅间里碰头时,对方看清她帷帽下的脸后吓了一跳,

“你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她想了想,顾左右而言他地答道,

“说来话长,为情所伤。”

联络人露出十分痛心疾首的表情,

“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做杀手的,武功越高越容易在感情上栽跟头。说你们也不听,一个个年轻气盛的,非要自己吃了苦头才知道。现在看看,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了吧。”

她十分罕见地没有反驳联络人这通唠叨的话语,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茶杯的边沿出神,好像是终于觉得他说对了一回似的。

“对方人呢?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你为了他把自己搞成这样,然后他丢下你跑了吧?”

她摆摆手,

“没有的事。是我自己要走。”

联络人非但没有被这个理由说服,反而对此显得十分怀疑。他知道这些做杀手的往往都有些奇奇怪怪异于常人的思考方式和自尊心。但眼见着自家王牌在外面受了情伤铩羽而归地回来,他此时已经颇生出一些宛如娘家人的义愤填膺来,因此思量再三,他还是提出了“要不要帮你再从组织里点二十个一流杀手去找负心人算账”的提议。

她很勉强地想要在这个提议面前忍住笑,但终于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你们打不过他的,一百个也不行。我都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制服他的。”

“什么?他还敢家暴?!我看你平日里眼明心亮的,怎么会偏偏栽在这样一个人身上?”

联络人想破脑袋也没能想明白,能让五台第一,并且不出意外也是天下第一的杀手动心,再加上动手的,到底会是何方神圣。而对方还没见面就给他留下了非常糟糕的第一印象,毕竟这听起来好像是一个品行十分堪忧的年轻人。因此他忍不住边打量坐在自己对面的杀手,边在内心对杀手这谜一样的择偶观感到好奇。

眼见着事情已经往越描越黑的方向发展,她终于放弃解释地终结这个话题,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算了,还是谈正经事吧,我来不是为了聊我的私事的。如你所见,我现在需要一副方便行动的义肢,你知道五台有什么精于此道的人吗?钱不是问题,但一定要越精细越好,不影响战斗的那种。”

这确实是件重要的事情,因此联络人不得不止住自己旺盛的好奇心,认真思考了一番后说道,

“你还记得你离开五台之前,委托你去米德加的那个家族吗?”

“那个有预言能力的家族?”

“是。五台最好的人形师已经退隐多年不再接单了,但他和那个家族有交情,所以或许可以试着通过那个家族请他出山。那一族的女当家一直对你很欣赏,想必不会拒绝帮这个忙。”

“那就有劳了。”

“对了,那位女当家前不久来信,说如果你任务完成后回到五台,务请再去赏光拜访一趟,她好当面酬谢。”

她想了想左右这段时间也要待在五台,多见一个人也没什么,于是一并答应下来。

再次回到陈设着金屏风与熏香的空间中时,她不禁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当日她正是因为在这里看到了萨菲罗斯葬身火海的景象,才决定回到米德加。

如今那个未来已经被改变,那个命运已经被改写,他还好好活着,她也不枉走这一遭。

在她看来这个任务确实完成得很圆满,虽然她本人受了点不足挂齿的小伤。

她再次在这个房间里见到上次接见她的女族长,对方仍然穿着描金绘银的黑留袖,只不过花纹和上次不同。上次的图案是地狱变,这次是能乐舞者,也算是应景的装饰了。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对方在她的对面坐定,屏退族人后单独和她对话。

“你受伤了。”

“如你所见。”

“比我想的要严重。”

“你看起来好像并不太惊讶,或许你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告诉过你,改变未来是要付出代价的。你后悔了?”

她摇了摇头道,异常平静地说道,

“落子无悔。”

对方点点头,又似是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只是可惜,折断了一把快刀。世上再也不会有比你更厉害的杀手了。”

她不以为意道,

“纵然早知道折断我一只用刀的手就能救他的一条命,这在我看来依然是一笔很划算的交易。”

对面的人觉得有趣似的笑起来,

“有时候就连我也不是很明白你是怎么想的。说你无情吧,你愿意为了一个年少时就分赴东西的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说你多情吧,你连自己的身体也可以推出去给别人挡刀。”

“或许吧。就连我自己也未必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她如今已经可以坦然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一只袖管如此说道。

她其实做每一件事情之前都仔仔细细地衡量过后果。

在实验室里长大的经历教会了她这种生存的谨慎。

她曾经在神罗担任护卫,她为了救人替路法斯挡过一刀,是因为她知道那对她来说无足轻重,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转瞬就会消失无踪,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所以在让路法斯这个普通人类受伤,和她自己受伤之间,自然是后者更加划算。

可她把萨菲罗斯推开的时候,好像是真的什么都没来及想,又好像是想了之后也依然做出了违背理智的决定。

对于无论受到怎样的伤都会很快痊愈的她而言,最终就只有对他的爱这件事情真的在她的身体和灵魂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刻骨铭心一般直至今日也无法忘怀。

她从十二岁开始就眼也不眨地扭断过人类实验员的脖子,又无比冷静地布置了死亡现场。

后来她的人生经历也贯彻了她少年时习得的教诲:冷血无情,心狠手辣,像个杀人机器一样精准无误,不容差错。

可只有面对他的时候,她的仪表盘指针好像都在混乱地读数,疯狂地跳动,不计成本地计算。一切都失灵了,什么道理也讲不通。

或许他的存在对自己而言,就是像毒药一样不讲道理的存在吧。

杀她很难,因为她的血液之中有一半并非这颗星球的造物。杀她也很容易,因为他就是专治她的毒药。

可她还是仰头一饮而尽了,名为爱的毒药。

对她来说,这世间所有能伤害到她的东西之中,唯有这东西是无药可医的吧。

她或许多少通过这件事情学到教训了,又或许到现在也还是没有学到教训。

倘若他日后再遇到什么危险,自己大概还是会冒着再折断剩下一只手的风险去保护他,毫不吸取教训地做出一些冲动的事情来吧。

她对自己这不争气的想法感到既无可奈何又习以为常。

就好像她已经好了伤疤忘了痛,这变成白骨的右臂还不足以让她知难而退似的。

大概是早年在实验室共同成长的经历让她在潜意识里已经习惯了将他们视作命运共同体,即使现在他们的道路已经分开。

是她自己要分开的。

若说过去他们是互相吸引,重伤后的她却没法接受他们仅仅是因为约定被捆绑在一起。

他当然会出于道义对她不离不弃继续照顾她,可她却无法确定,或说不愿相信那其中还会有多少是出于爱的成分。

不是因为他无法接受这样的她,而是因为她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

如果连自己都无法接受自己,自然也无法相信别人会接受自己。

所以在过去的约定因为不对等而变得面目全非之前,她宁愿自己先出言打破。

她意识到自己的思考方式其实和他一样别扭。只不过他们的表现形式不太一样罢了。

他认为除了基因绑定的关系之外不会再有永不背叛他的存在,于是抱着无法回应他的杰诺娃的脑袋喊妈妈。

而她其实并不相信有人会爱着真的自己,爱着失去力量、外表与一切的自己本身。所以宁愿在这个残酷的考验能够得出结论以前,在自己失望之前先把对方给推开。

她笑了一下。

不知是笑他还是笑她自己。

到头来他们都是一样的同病相怜。

她又有什么立场觉得自己可以救他呢。

不过若说经历了这些之后她获得了什么成长,那大概就是她多少改变了自己过去曾经持有的想法和思考方式。

而她觉得如果自己变得能够接受自己,那么他或许也可以。

于是在这一番思考之后,她才再次答道,

“可若非我这既无情又多情的性子,你们布的这局棋还成不了不是吗?

你们想救星球,我想救他,如今也算是阴差阳错一举两得了。”

她笑笑,对方也笑起来。

“我本以为你们与我们有所不同,可或许也没有那么不同。”

“如果你是指都会犯傻这件事情的话,那我确实没法反驳你。”

这下两个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们笑了好一会儿才停止,以至于任何习惯于或只见过这两位女性冷漠狠辣一面的人大概都会被她们能发出这种笑声这件事情给惊吓到。

不过好在这间房间里现在只有她们两个人,所以这件事情也就成了只有她们两个才会知道的秘密。

笑完之后女当家一边动作斯文地用和服衣袖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一边十分豪迈地说道,

“义肢的事情不劳你费心,我们已经谈妥了,作为任务的报酬理当由我们来出。毕竟你本来就是因为这次任务才受伤的。”

她十分公道地指出,

“可是你已经给过我宝刀童子切安纲了。”

“那不是你需要的东西,而是完成那件事情所需要的东西。不能算是给你的报酬,最多只能算是请你完成任务的定金。”

她摇头,

“我本来也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才去的。”

“我知道你去是为了救他,可是作为附加结果,这颗星球与无辜的人类因此得救也是事实。与你最终拯救的人的性命相比,这只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报酬罢了。就当是我和我的族人,代表这颗星球给你的,不值一提的答谢吧。”

她笑起来,

“我习惯了和人谈杀人与生意,你和我谈大义我倒要不习惯起来了。”

“杀伐和道义并不矛盾。我认为,你我比任何人都要更懂这个道理。”

既然对方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如果再坚持下去就未免却之不恭了。于是她没有再推辞。

不久之后,她从镜子里端详着重生后崭新的自己。

右脸受伤的地方被银色的半脸面具覆盖,除了有一块皮肤变成了银色的之外看起来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倒像是某种大胆又新奇的装饰。

比起这个她更关心的还是新的右臂是否方便行动。

新的右手和右臂与自己的左手和左臂看起来分毫不差,就只是材质变成了银色的金属而已。

由于制作得过于精巧,这只银色的手在静止不动的时候就像是一朵银色的花,又像是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很灵活,虽然和以往的感觉不同。借助媒介使用自己身体的感觉在起初难免会有点怪怪的,因为这是过去未曾有过的体验。但她会习惯的,她想。

阳光透过和室的门窗穿过她的指缝间,光斑像蝴蝶在她的手指上跳动。此时已是春天,玉白色的蝴蝶翩飞进光柱中,她伸手去抓,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没有抓到。以往她的手可以精密地抓住她想要得到的任何东西,自然也包括捏住飞行中的蝴蝶翅膀而不会对它们造成任何伤害。只要她想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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