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重新亮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三分,办公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角落里的实习生还在对着电脑发呆,桌上的外卖只吃了一半。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把街道照成一条橙色的光带。
他不应该还在公司的。今天是周五,但公司今天开了整整一个下午的会,从两点开到六点四十,所有人都被叫进了会议室,连实习生都没落下。
会议的内容很简单,但每一句都像是一颗钉子,被领导用那种轻松的、不经意的语气一颗一颗地钉进了每个人的脑子里。
“市场部上个月的业绩报表我看过了,不太好看。”领导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杯壁上凝着一圈茶渍,“不光是市场部的问题,我们整个公司的情况你们都清楚。今年的目标是什么?活下去。怎么活下去?两条腿走路,一是拉业务,二是降成本。业务这边,每个人都要动起来,不管你是设计岗还是行政岗,手里有关系有资源的,该用的都用上。不要觉得拉业务是销售的事,现在这个行情,公司都不行了你坐那儿画图画得再好有什么用?”
他在说“降成本”这三个字的时候,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经过周泽楷的时候停了一瞬。那个停顿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但周泽楷捕捉到了。他不知道别人有没有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而且他知道这个停顿意味着什么——不是针对他个人的恶意,而是领导在计算。计算每一个人的性价比,计算你能带来的收入和你消耗的成本之间的差值,然后用这个差值来决定你的名字会被放在那张名单上的什么位置。
“我这周去见了一个客户,”市场部的小杨举手发言,“做文旅项目的,他们想在郊区搞一个大型的沉浸式娱乐综合体,但是预算压得很低,我们算了算利润空间可能不太够。”
“预算低就谈价值,”领导把茶杯往前推了推,“你跟客户说,我们的设计能让他的客单价提高百分之三十,他不是就不觉得贵了吗?关键是你要让人家看到你能帮他赚更多的钱,而不是你在帮他省钱。省钱的事谁不会?他自己找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也能做。我们要做的是帮客户定义需求、创造价值,不是被动的接单画图。”
周泽楷坐在会议桌最末的位置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墨水滴了一小团,像一颗黑色的、正在凝固的小血珠。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最后只在页脚记了一行:“密室项目需加快进度——领导原话。”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领导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拍了拍周泽楷的肩膀,力度不大,但手指在他的肩胛骨上停留了比正常社交距离多出大概半秒钟的时间。
“那个项目怎么样了?”领导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出了初步方案,已经发给客户了。”周泽楷说。
“尽快推进,这个客户是我费了不少功夫才拿下来的,你别给我搞砸了。”领导说“费了不少功夫”的时候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上扬,周泽楷不确定那是一个笑容还是一个警告。
晚上八点,周泽楷被领导拉去陪客户吃饭。
地点在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高档餐厅,包厢很大,圆桌能坐二十个人,今晚只坐了八个。客户那边来了四个人,领导带了市场部的小杨和另外一个业务骨干,加上周泽楷,五对四,但酒桌上的人数从来不是按座位算的。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白的,一杯一杯的,客户说一句“小周来我敬你一杯”,他就端起来喝了。领导说一句“周泽楷是我们公司最能干活的设计师,你跟他喝完这杯以后有什么需求直接找他就行”,他就端起来喝了。客户那边的赵总说一句“小周你这个气质一看就是搞艺术的,设计师就是要这种忧郁的感觉,来我跟你单独再喝一杯”,他就又端起来喝了。
他不是不能喝,而是不想在这种场合表现出任何一丝一毫的抗拒。领导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能挡酒的、不会在客户面前丢脸的下属,周泽楷今天晚上的任务就是演好这个角色。他把每一杯酒都喝得干净利落,客户敬他的时候他甚至主动站起来,双手举杯,杯口比对方的低半寸,喝完还不忘补一句“赵总您随意”。
散席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四十。
他在饭店门口和客户握手道别,脸上的笑容一直维持到客户的黑色跑车驶出停车场。然后那个笑容就像被人从脸上揭下来了一样,整个人的表情在一瞬间塌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彻底的、不加修饰的疲惫。
领导叫了代驾走了。小杨问他要不要一起走,他说不用,想透透气。
他在广场的长椅上坐下来。
广场很大,是这个城市新区的一个地标性公共空间,白天人多到走不动路,但到了这个点,大部分人都已经散了,只剩下零星的几个夜跑的人和一些还在追逐打闹的孩子。广场上的音乐喷泉已经关了,水池里的水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墨绿色,水面平静得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石头。
他的胃里翻涌着白酒和食物混合的灼热感,喉咙发紧,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把领带扯松了一些,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仰起头靠在长椅的靠背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头顶的树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路灯的光穿过叶子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影子在他的皮肤上不停地变幻形状,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地、反复地抚摸着什么。
广场那头的空地上,几个小孩子正在玩一种他看不懂的追逐游戏。他们跑得很快,尖叫声划破了夜晚的安静,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在自己的世界里自由而肆意地横冲直撞。
周泽楷看着那些孩子的身影在路灯下被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视线渐渐地模糊了,不是因为困倦,而是因为那些奔跑的身影在他的视网膜上和他的记忆产生了某种意料之外的重合。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他们家住在老城区的一个单位大院里,院子里有一棵很老很高的梧桐树,树干粗到两个小孩都抱不住。他的哥哥比他大四岁,在同龄的孩子里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类型,爬树、翻墙、掏鸟窝,所有的坏事做尽了,邻居们提到他哥哥的名字时总是用一种又无奈又宠溺的语气说“这孩子太皮了”。
他跟在哥哥后面爬那棵梧桐树。他那时候大概五六岁,瘦小的,胳膊没什么力气,爬到第一个分叉的地方就上不去了,两只手死死地抱着树干,两条腿在空中蹬来蹬去,怎么也够不到下面的树枝。他哥哥已经在三米多高的地方坐着了,低头看着他,没有伸手拉他,只是笑着说了一句“你脚踩那个凸起来的那块”。
他试了很多次,终于踩到了,然后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那个分叉处,不上不下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哗哗地响,他在高处看到了整个院子的屋顶和远处正在冒烟的工厂烟囱。
那种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不是快乐,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彻底的、没有任何杂念的沉浸。在那个瞬间,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让身体和树产生最大程度的接触上,手应该抓哪里,脚应该蹬哪里,重心应该往哪个方向倾斜。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此刻。
“嘀——”
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按了一下喇叭,尖锐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像一把刀一样切开了他的回忆。
周泽楷猛地坐直了身体,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一样,大口地喘了一口气。他的心脏跳得很快,瞳孔在那个瞬间放大又缩回,花了大概两三秒钟的时间让自己重新锚定在现实中——广场、长椅、路灯、喷泉、出租车,还有已经跑到了广场另一头的、那些陌生的小孩们。
他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那个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画面还没有完全消散,他还能闻到那棵梧桐树树皮的苦涩气味,还能感觉到粗糙的树皮硌在他大腿内侧的那种微微的刺痛。
但那些感觉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褪去,像退潮的海水,不管他多么用力地想要抓住,水还是会从他的指缝间流走,最后只剩下潮湿的沙子和一些破碎的贝壳碎片。
他站起来,把领带从脖子上取下来,卷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他没有洗澡,没有洗漱,甚至没有开灯,直接在黑暗中走到了床边,把自己摔进了被子里。被子是早上叠好的,但经过一整天的放置,表面已经积攒了一层夜晚特有的、微微发凉的触感,他把自己裹在里面,像一只把身体缩进了壳里的蜗牛,试图用这种物理上的包裹感来抵抗精神上正在蔓延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
他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酒精的作用和身体的疲惫叠加在一起,按理说应该能让他像一个被打晕的人一样直接失去意识。但他的身体躺下来了,大脑却像一台被误触了开关的机器,在酒精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以一种反常的姿态高速运转了起来。
他闭着眼睛,但眼睛后面的那个世界是亮着的。
那些他花了五天时间画出来的线条再次出现了。白色的、灰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线条,在他的意识深处缓慢地流动、交织、分离,形成了一个他并没有刻意去想象、却无比清晰的画面——手术台,无影灯,冷白色的光,二十一摄氏度的空气,碘伏和酒精的气味。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但那个人不是玩家,不是NPC,不是他在图纸上标注的那些功能分区里的任何一个抽象的人体模型。那个人有一张他每天都会在镜子里见到的脸,穿着一件他没有在图纸上标注过的、不属于任何手术室装备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和早上上班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那张脸正对着他,或者更准确地说,正对着无影灯的方向。眼睛是睁开的,瞳孔在强光下缩成了两个极小的黑点,但那个人没有眨眼。
不是不想眨眼,是不能眨眼,好像有什么东西剥夺了他对身体最基本的控制权,让他只能像一个被摆放在橱窗里的人偶一样,安静地仰面躺着,等待某个他看不见的人从头顶的灯光中伸出手来。
那只手出现了。
不是NPC的手,不是任何一个他设计过的站位区里的操作者的手。那只手从他视线的正上方垂下来,穿着一只浅蓝色的、表面有细微纹路的手术手套,手套的指尖部分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已经半干的液体。那只手里握着一把手术刀,银色的刀身在他的视线里反射出一道光,那道光线在他的视野右侧短暂地占据了一个扇形区域,像一个被打开的、发光的扇子,然后迅速消失了。
刀尖正在朝他的脸靠近。
不是朝手术台上那个人的脸,是朝他。朝正在看这张手术台的他。朝正在做手术台朝正在被这个手术台观看的他的脸。
刀尖在他的瞳孔前方大概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它开始往下移动。不是快速地、暴力地往下刺,而是缓慢地、有耐心地、像在拆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一样,沿着他的鼻梁往下滑。
他能感觉到金属接触皮肤时那种冰凉的、干燥的触感,不是疼痛,是一种比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的、精准的、确定的凉意,沿着他的面部中线一路向下,越过鼻尖,经过人中,最后停留在了嘴唇上。
刀尖在他的上嘴唇与下嘴唇之间的缝隙里停了大约一秒钟,然后开始沿着那个缝隙水平移动,从左到右,像一个做标记的人在纸张上画线一样,在他的嘴唇上画出了一条笔直的、从嘴角到嘴角的线。
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那个触感中微微地分开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部传来的,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那种声音,而是从更深的、更内部的某个地方产生的,像一根被拉紧到极限的琴弦在空气中振动时发出的那种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那个声音在说:你会习惯的。
周泽楷从梦中惊醒了。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已经过了一个小时。黑暗中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适应了黑暗之后开始慢慢地辨认出周围物体的轮廓——衣柜、窗帘、椅子上的衣服、床头柜上的水杯。
他的后背全是汗,T恤贴在皮肤上,湿冷的,像一层他脱不掉的第二层皮肤。他的心跳快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感觉,那种金属划过皮肤时留下的、干燥的、冰冷的触感,真实到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
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伤口,没有任何异常。他的嘴唇完好无损地长在他的脸上,和他今天早上出门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一样,试图用这种物理上的逃避来安抚那个还在持续震荡的神经系统。被子外面的空气很安静,安静到他甚至能听清楚自己手表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像一个永不疲倦的、倒计时的时钟,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数着他所剩无几的安宁。
远处传来了一声狗叫,不知道是谁家养的,叫声在深夜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很远,像一个被遗弃在旷野中的婴儿的哭声,尖锐而短暂,然后被夜色吞没了。
周泽楷在那个声音消失之后的寂静里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睡。他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对着天花板的方向,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