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的酒吧里,灯光昏暗得像隔了一层茶色玻璃。
姚夏坐在吧台最里侧的高脚椅上,手边是一杯已经喝到只剩冰块的长岛冰茶。她的头发今天没有扎起来,散在肩膀两侧,有几缕垂到了吧台上,沾上了杯壁渗出的冷凝水。她没在意,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她的注意力全在手机屏幕上,那是周泽楷下午发过来的一版修改方案,她正在从头到尾逐条批注。
酒吧里没什么人了。最后一桌客人在十五分钟前离开,留下半打空啤酒瓶和一堆花生壳。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老的爵士乐,女声慵懒得像一只正在午睡的猫,每一个音节都比正常的节拍慢了半拍,拖出一串黏稠的、意犹未尽的尾音。
陈祺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泡面,把面碗放在姚夏面前,自己则靠在吧台边沿上,用叉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和一条肥大的工装裤,脚上趿拉着一双酒店里顺回来的白色拖鞋,头发用一支铅笔随便盘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被人拽起来的。
但她的眼睛很亮,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颗被擦过的玻璃珠,正带着一种早就准备好要看笑话的表情盯着姚夏。
“你这已经是第三杯了,”陈祺说,“我这里是酒吧,不是ICU,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喝到要让我给你叫救护车的程度?”
“这是第一杯,”姚夏头也没抬,“前两杯是隔壁桌那个长得像吴彦祖的大哥请的,我没喝。”
“你没喝你让人家请?”
“我让他请了,但没喝,我在跟他说你这儿WiFi密码是多少。”
陈祺翻了个白眼,把面碗推近了一些,叉子在碗里搅了两下,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溏心蛋黄从破口处涌出来,沿着白色的面条往下淌,她赶紧低下头去吸,发出很大的声响。
姚夏终于把手机放下了。她端起杯子灌了一口,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整个人靠在吧台上,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那栋楼我又去看了两次,面积比想象中的大很多,三楼整层都空着,可以做那种超长线的沉浸式剧场。”
陈祺嚼着荷包蛋,声音含混不清:“你不是说你爸那边给批的资金还要等两个月的流程吗?你这么着急去看楼干什么?”
“提前规划,又不花钱。”姚夏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下巴搁在吧台上,侧着头看陈祺,“我跟你说的那个设计师,周什么的,他出的第一版方案虽然还有很多要改的地方,但我能看出来这个人的专业底子是真的好。动线、尺度、材料,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不是那种只会画几张效果图糊弄人的水货。”
“所以你就要把一个好好的、从常春藤留学回来的富二代,变成一个每天蹲在荒郊野外盯装修的包工头?”
“不是包工头,”姚夏纠正她,“是创意总监。”
陈祺嗤笑了一声,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然后用叉子指着姚夏的鼻尖:“你爸当年要你回来进他的公司当副总你不去,非要自己搞什么密室逃脱。你妈说给你投个咖啡馆你不干,非要搞什么恐怖主题。我就不明白了,一个好好的、从常春藤留学回来的富二代,怎么就对那些断胳膊断腿的东西这么感兴趣?”
“因为有意思。”姚夏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地理常识,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比我爸那个破科技公司有意思一百倍。”
“你爸的公司一年营收两个亿。”
“所以呢?”姚夏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靠着吧台侧坐,一条腿曲起来踩在高脚椅的横档上,另一条腿晃荡着,“两个亿又不会分给我。我回去当副总,每天开那些没完没了的例会,听那些中年男人在会议上互相推诿扯皮,然后月底领一份比我零花钱还少的工资,这叫有意思?”
陈祺没接话,把面碗里最后一点汤喝干净了,用叉子在碗底刮了两下,发出不太好听的金属摩擦声。
“而且,”姚夏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被压紧之后释放了出来,“做密室逃脱这件事本身就很爽啊。你想想看,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他们花钱来找你,求你吓他们,被你吓到尖叫、吓到哭、吓到缩在墙角不敢动,你还不用负任何责任——这难道不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工作吗?”
陈祺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面碗推到一边,拿起柜台上的抹布擦了擦手,转过身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的后背对着姚夏,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
“所以你跟陈叙分手之后,就决定把所有的情绪都转化成恐怖元素,然后塞进一个个房间里让陌生人去体验?”
姚夏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脚停止了晃动。
陈祺端着水杯转过身来,靠在酒柜上,看着姚夏。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调侃和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更安静的东西,像是深水区的暗流在水面上看不出来,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算了,”陈祺先开了口,语气放软了,“我不该提他。”
“没什么不该提的。”姚夏端起杯子,发现里面已经没有酒了,只剩冰块化了之后的水,透明的、寡淡的,她把杯子放下了。“就是一段正常的分手,他想回国,我想留在那边,异地久了就分了。很正常的事,你不用每次提到他都用一种我在灵堂上的表情看我。”
陈祺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认识姚夏十二年,从初中开始就在同一个宿舍上下铺,她知道姚夏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除了那个核心的部分之外,全都是真的。
陈叙不只是“想回国所以分了”这么简单。
她记得那天晚上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多,姚夏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平静得不像姚夏。她说的是“祺祺,你能帮我联系一下这边的大使馆吗”,而不是“祺祺,我好害怕”或者任何一句正常的、处在极端恐惧中的人会说的话。
她用那种过分平静的语气描述了过去几个小时发生的事情:陈叙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磕了不知道什么东西,致幻之后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按在沙发上,她挣扎不开,最后是用牙咬了他的手腕才挣脱的。她跑出公寓,报了警,警察来了之后陈叙在沙发上睡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第二天早上他醒了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昨天是不是又犯病了”。
又。
那个字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姚夏的耳朵里。不是第一次,不是意外,不是“我喝多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是一个清楚的、确凿的、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的“又”。
陈祺放下水杯,绕到吧台里面,拿起姚夏的空杯子,从酒架上拿了一瓶新开的威士忌,给她倒了不到一指的高度。她把这个动作做得很随意,好像她只是想帮姚夏把酒满上,而不是在用一个具象的行动传递一个抽象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我在听,你说吧,我不会觉得你在小题大做。
姚夏接过杯子,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威士忌的琥珀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泪痕,她盯着那层液体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我找的那个设计师,姓周的,长得有点像陈叙。”
陈祺正在擦吧台的手停了。
“不是五官像,”姚夏说,“陈叙是那种第一眼看上去很阳光的男生,爱笑,爱运动,所有人都喜欢他。我说的像是气质上的像——就是那种……”她停顿了很长时间,像是在挖一个埋得很深的东西,“不争不抢的,不主动靠近任何人,但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刻意疏远。他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一个容器。你往里面倒什么,他就装什么,不溢出也不泄漏。你永远不知道他里面装了多少东西。”
陈祺没有说话。
“但陈叙的容器里装的是药片和谎言。”姚夏笑了笑,那个笑容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钟就消失了,像落在地面上的雨滴,还没来得及被看见就已经渗进了砖缝里。“周泽楷的容器里装的是什么呢?我不知道。但我很想知道。”
她把那杯威士忌一口闷了。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没有皱眉,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她把空杯子倒扣在吧台上,从高脚椅上跳下来,弯腰去够放在地上的帆布包。
“你这就走了?”陈祺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两点了。”
“明天早上去看那栋楼的二楼结构,得早起。”
陈祺靠在吧台上,双手抱胸,看着姚夏把散落在吧台上的手机、充电宝和车钥匙一样一样地塞进帆布包里。她的动作很快,但有一种奇怪的、不符合她性格的条理性,像是有人在她的身体里安装了另一个人的操作系统。
“你对那个设计师很有信心?”陈祺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问了一句。
姚夏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听到这句话,她回过头来。酒吧门外的路灯光从玻璃门上的磨砂贴膜里透进来,在她的脸上投射出一片模糊的暖黄色光晕,她的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暗处,那个笑容就挂在明暗交界线上,一半清晰一半模糊。
“我对这个设计师很有信心,”她说,“长得像变态的人最适合做这种类型的设计。”
门开了又关了。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好几声,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陈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颤动的门,过了一会儿才低下头,把姚夏倒扣的杯子翻过来,杯壁上还残留着威士忌的痕迹,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把杯子放进洗碗机里,关上洗碗机的门,听见水开始灌进去的声音。
安静的,持续的,没有回应的。
周泽楷用五天的时间,把“解剖”主题的设计方案从头到尾改了三版。
第一版的修改集中在姚夏提到的NPC点位布局上。他把手术室里那五个红色的圆形站位区从理论上的坐标点转化成了具有实际施工参数的功能区——每个站位区的地面下方预留了直径五厘米的穿线孔,方便未来增加那些他不愿意多想但必须预留的机关线路;站位区周围的墙面暗埋了厚度两厘米的钢制背板,用来固定可能需要在墙面上完成大幅度动作的道具或装置;天花吊顶内每个点位上方独立设置了一组检修口,尺寸四十乘四十厘米,用和吊顶相同的材料做隐形处理,从下方几乎看不出痕迹。
他在做这些标注的时候,大脑自动进入了那种他非常熟悉的、专注的、心无旁骛的工作状态。所有的恐惧和不适都被压缩到了意识的边缘,像一个被调小了音量的背景噪音,它还在那里,但他可以假装听不见。
第五天的时候,他加上了最后一处细节——从陈屿白和许眠的建议里提炼出来的那些关于温度、气味和声音的设计参数,被他整合进了一个独立的环境控制系统方案里。二十一度恒温、间歇释放的低浓度消毒水气味、金属器械碰撞声的隐藏式音源点位,这些东西被他用精确到毫米的标注和严谨的技术规范固定在图纸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像一个被解剖后平铺在手术台上的标本,每一个器官都经过了彻底的剥离和分类,有序地排列在无影灯下,等待被检视。
他在所有图纸的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然后把文件压缩打包,发给了姚夏。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的肩膀像两块被拧紧之后终于松开的湿毛巾,酸胀和松弛同时涌上来,让他整个人陷进了一种虚脱般的疲惫里。
他闭上眼睛,眼前出现的不是黑暗,而是那些他花了五天时间画出来的线条——白色的、灰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线条,在他的视网膜上缓慢地旋转、叠加、重组,最后形成了一个他从未亲眼见过、却比任何真实空间都更清晰的画面:冷白色的光从天花板倾泻下来,手术台上的白色床单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金属的质感,空气里弥漫着碘伏和酒精混合的气味,温度比室外低了整整三度,而站在手术台周围的五个人影正以一种比正常慢半拍的节奏,缓缓举起了手里的手术刀。
他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