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同的冬天,是要人命的。
陆铮裹紧身上已经穿了十年的旧棉甲,站在瓮城的马道上。
雪花斜着从垛口灌进来,打在脸上像沙子。他眯着眼,望向北边黑沉沉的山影——那里是蒙古人来的方向。
身后城墙下,大同城的灯火稀稀拉拉。已经是正统十四年的腊月了。
“老陆,换岗了。”年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来接岗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冻得通红,眼睛亮得灼人。
“仔细着点,”陆铮哑着嗓子说,“今夜风大,听不清动静。”
小伙子咧嘴一笑:“晓得!”
陆铮没再说话,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马道。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斜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回到营房时,同袍们已经睡下大半。火盆里炭将尽未尽,闪着暗红的光。
陆铮在炕沿坐下,慢慢解开绑腿。棉布已经湿透,脚冻得发紫,他搓了很久,才渐渐有了知觉。
炕那头,新来的小兵王二狗还没睡,正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里是几块麦芽糖,黄澄澄的,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陆铮的手停了下来。
“老陆,来一块?”王二狗凑过来,憨笑着,“俺娘捎来的,可甜了。”
陆铮盯着那糖,喉结动了动。半晌,他摇摇头:“你吃吧。”
“客气啥!”王二狗已经把一块塞到他手里。
糖块入手微温,带着人体的热度。
二
永乐元年,陆铮十九岁,刚补了父亲的缺,进了锦衣卫。不是京里的锦衣卫,是外派的——凤阳守广安宫的一个小旗。
他的差事很简单:每三日轮一次岗,带着四个兵,从卯时到酉时,守在广安宫外五十步的哨位上。
不能靠近,不能交谈,不能打瞌睡。
大多数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送“恩赏”的日子,会有点动静。
几个锦衣卫——用那个可升降的大竹筐,把“恩赏”从那个小窗递进去。过一会儿,再把空竹筐取出来。
陆铮问过赵旗总:“里头那位……吃什么?”
赵旗总当时正啃着干饼,闻言停下,像看傻子一样看他:“吃什么?顿顿有肉,月月有新衣。比你我吃得好穿得暖。”
“那为什么……”
赵旗总冷笑,“小陆啊,有些事,别问。”
直到那个秋天。
那天轮到陆铮送“恩赏”。这本该是寻常的一天,但风很大,吹得吊在半空的大竹筐乱晃。
为了“恩赏”能顺顺利利的送进去,陆铮跟着大竹筐一起被送到离地二丈高的窗口。
就在那一瞬间,陆铮看见了。
那双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正死死盯着窗口进来的竹筐。然后,眼睛向上移动,和竹框里的陆铮,对上了。
陆铮浑身一僵。
夜里躺在床上,陆铮眼前还是那双眼睛。
他忽然想起老家的小弟。
小弟今年五岁,眼睛也那么大,但小弟的眼睛会笑,会哭,会骨碌碌转着要糖吃。
三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快过年了。
这一次“恩赏”比较沉,竹筐歪了,东西洒出来一些。落地时好像砸到什么东西,窗口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像小兽呜咽的声音。
那天回去后,陆铮一夜没睡。他想起白天听到的那声呜咽。那声音和他小弟饿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很像。
第二天轮休,陆铮去了凤阳城。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个卖零嘴的摊子时,停下了。
麦芽糖。黄澄澄的,切成小块,用油纸包着。两文钱一块。
陆铮摸出两文钱,买了一块。他把糖揣进怀里,糖块贴着胸口,温温的。
一天傍晚,他带着一队新兵巡逻至高墙附近。抬头望了望那沉默的巨物,心头那点莫名的滞闷感又浮现出来。
交接时,他听老卒嘀咕,今日指挥使亲自来查过,脸色似乎不太好。
陆铮没敢多问,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里藏着一块用油纸包好的麦芽糖。
糖块在体温下有些软化,隔着衣料传来一丝暖意和甜香。
四
那天风雪很大,能见度极低,墙顶的守卫也缩在避风的角落。
陆铮揣着那块早已软化黏腻、几乎要化掉的麦芽糖,怀里像揣着块烧红的炭。
他知道这是疯狂的,一旦被发现,不仅自己,家人也要遭殃。但他脑海中,总浮现出那双在缝隙下仰视的、漆黑而空洞的眼睛。今天这么冷,墙内……会不会更冷?那孩子……
趁着风雪呼啸,遮蔽声响,趁着同僚视线被阻,他如同鬼魅般溜到墙下。